第45章 腐骨與鹼法醫把那具白骨從木箱裡取了出來。幾個年輕民警圍在四周，沒人說話。骨架被平放在鋪好的白色無紡布上，蜷縮的姿態在平放之後顯得更加詭異，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凸起，像一條被凍僵的蛇。顱骨歪向一側，下頜骨張開著，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對著天空，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法醫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按壓了幾塊骨骼的表麵，又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幾處關節的連接狀態。然後他站起來，摘掉手套，聲音平淡卻篤定：“骨髓取樣，做DNA鑒定。”
張華站在旁邊，看著那副骨架，腦海裡閃過齊曉軍在咳血之前畫在白闆上的那些箭頭和問號。他轉過頭問身邊的民警：“周圍有沒有其他線索？”
民警搖了搖頭，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汗水混著沙蒿花粉，把眼角擦得通紅。“這邊風沙太大，大前天又下了場雨，地麵上的足跡和車轍全沖沒了。蒿草又密，周圍連個像樣的腳印都找不到。”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們在木箱子附近的蒿草叢裡發現了一些踩踏痕跡，應該是拖拽屍體時留下的，但已經模糊得沒法取了。”
“去查強鹼的來源。”張華說，“全市所有銷售管道疏通劑、工業片鹼、強力洗滌劑的店鋪，一家一家走訪。不管買了多少，隻要近期買過，全部登記。”
民警點頭記下。法醫組的幾個人合力把白骨裝進專門的收殮袋裡，拉鏈拉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利落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荒野裡格外清晰，像一聲遲到了很久的告別。
張華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護士推著葯車從身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呀的聲響。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齊曉軍正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呼吸麵罩摘掉了，換成了鼻導管，他臉上的氣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但兩頰還是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眼窩塌陷，像一座被歲月風化了多年的老石像。
張華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了下來。老周也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個橘子，捏了半天也沒剝開。張華沒有寒暄，直接問醫生：“他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治療的可能？”
醫生擡起頭看了齊曉軍一眼，又看了看張華，猶豫了一瞬。齊曉軍放下水杯，替醫生開了口：“你直接說吧。我活了半輩子，家裡也沒親人了，不怕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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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合上記錄闆，但措辭很謹慎。“癌細胞已經擴散了，肺上的原發竈不小，腦部和骨骼都有轉移。手術是做不了了，範圍太大。但是，”他頓了頓，“如果做基因檢測，找到對應的靶點，可以試試靶向葯。”
張華聽完，沒有猶豫。“那就做。用最快的速度做基因檢測，找靶點。”
醫生點了點頭，在記錄闆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退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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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曉軍靠在床頭，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張華，你知道嗎，我這輩子辦過的案子，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唯一一樁大案，從開始到現在，拖了整整二十年。”他轉頭看向窗外，城市的燈光在窗外鋪展開來，像一片沒有邊際的星河。“前半生日日酗酒混日子，家裡的事沒管過，工作上的事也沒上過心。兒子走到那一步，我有推不掉的責任。我老婆說得沒錯，我不配當爹。”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老周手裡的橘子終於被捏開了，橘汁順著他的指縫淌下來，他沒有吃，隻是把橘子放回了床頭櫃上。張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已經紅了。
齊曉軍收回目光，聲音平靜。“直到這個案子出現。一開始也沒覺得怎樣，失蹤就失蹤唄，水廠那地方本來就邪門。但查著查著，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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