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聾老太太初印象1947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
剛進六月，日頭就毒得不行，院子裡的老槐樹被曬得葉子都卷了邊。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從早到晚不停歇，像拉警報似的。
何母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何大清還不讓她乾重活，但她閑不住，把一家四口的衣裳全洗了，晾在院子裡的繩子上，花花綠綠的一大片。
何雨水被放在樹蔭下的一個竹筐裡——竹筐是何大清找院裡編筐的吳裁縫編的，墊了舊棉花和碎布，當搖籃用。
她躺在竹筐裡，看著藍天白雲，聽著知了叫，啃著自己的腳丫子——最近她發現了這個新玩具，百啃不膩。
然後她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普通人的腳步聲。普通人的腳步聲是“啪嗒啪嗒”或者“踢踏踢踏”，這陣腳步聲是“篤、篤、篤”，有節奏，有章法，像敲木魚。
何雨水把腳丫子從嘴裡拿出來，歪頭去看。
一個老太太從後院的方向走過來。
聾老太太。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聾老太太，但這一次不是在昏暗的屋裡，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陽光照在老太太身上，把她的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何雨水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她。
老太太大約七十歲上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但走路的姿態不像是老人。她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每一腳都在丈量土地。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拐杖頭上包著銅，磨得鋥亮。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夏布褂子，料子輕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顯出消瘦的身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子別得穩穩噹噹，沒有一根碎發。
臉上帶著笑。
但那笑不是真笑，是那種“我要跟人打交道了所以先笑一個”的笑，嘴角往上翹，眼睛卻沒動。
何雨水屏住了呼吸。
聾老太太走到中院，在何家門前停下了。她沒進屋，就在門口站著，用拐杖輕輕敲了敲門框。
“何家媳婦兒在不在？”
何母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滴著水，顯然在洗碗。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說：“老太太來了，快進來坐。”
“不坐了。”聾老太太站在門口，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不是東張西望的那種掃，是那種不大動聲色、但什麼都逃不過她眼睛的那種掃。她的目光在晾衣繩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樹蔭下的竹筐上，最後落在何雨水身上。
“這就是你家那丫頭？”她問。
“對，雨水。”何母走過去，把何雨水從竹筐裡抱起來，讓聾老太太看。
聾老太太走近了兩步，低頭看何雨水。
距離近了，何雨水能看清老太太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眼角有幾顆褐色的老年斑，嘴唇薄得像刀片，下巴上有一顆痣，痣上長著一根白色的長毛。
老太太的眼睛，確實是精明的。
那雙眼睛此刻正盯著何雨水，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估價。何雨水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沒躲，就那麼直直地跟她對視。
她是個嬰兒，她不怕。
“眼睛挺亮。”聾老太太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陳述事實。
然後她伸出手來，用食指輕輕碰了碰何雨水的臉頰。
那根手指乾燥、粗糙，指節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何雨水被她碰了一下，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但也沒有溫暖的感覺。
就是那種“我在摸一個東西”的碰法。
“結實，”聾老太太又評價了一句，“不像你娘，病怏怏的。”
何母在旁邊笑了笑，沒接話。
聾老太太收回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飴糖。她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塊，舉到何雨水麵前，晃了晃。
何雨水看著那塊飴糖，沒張嘴。
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她才不到一歲，不能吃糖。
聾老太太晃了兩下，見她不張嘴，又把糖放回了布包裡，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是個小的，不懂。”
她把布包重新塞回袖子裡，轉向何母：“你家何大清呢？”
“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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