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聾老太太報案聾老太太發現地下室空了，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她坐在炕上，愣了一會兒神。人老了，剛睡醒的時候腦子總是不太清楚，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前的東西才慢慢清晰起來——炕桌、油燈、水煙袋、窗戶紙。
然後她想起了她的寶貝。
這是她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吃飯，是下炕，掀開磚，拉鐵環，提木闆，看一眼她的地窖。這個習慣她保持了三十多年，從丈夫死後就開始了。三十多年，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就算是大年初一，她也先看地窖再吃餃子。
她掀開被子，下了炕。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覺得有點涼，但她顧不上找鞋，光著腳走到炕沿邊上，蹲下來，掀開那幾塊青磚。
她的動作很熟練。三十多年的重複，讓她的手指記住了每一塊磚的位置、重量、手感。閉著眼睛她都能掀開，比年輕人開保險櫃還快。
地窖還是那個地窖。幾平米，不大，但滿滿當當——不對。
不是滿滿當當。
是空的。
聾老太太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還沒睡醒，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又把頭探進地窖裡，湊近了看。沒有。什麼都沒有。架子上的銀元寶沒有了，架子下麵的木箱沒有了，牆角的字畫匣子沒有了，另一邊的綢緞也沒有了。連牆上的鑰匙和鑰匙下麵的鐵匣子都沒有了。
空的。
乾乾淨淨的。
像被人用舌頭舔過一樣。
聾老太太張了張嘴，想喊，但沒喊出來。她扶著炕沿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像一堵被抽走了承重牆的老牆，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塌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是手，然後是胳膊肘，最後是整個身體，癱倒在炕沿底下。
她趴在地上，臉貼著青磚。磚是涼的，比她光著的腳還涼。她的眼睛還盯著地窖的洞口，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了的洞。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氣。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竄的、控製不住的、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點了一把火的抖。她想罵人，但罵不出來；想哭，但哭不出來；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她就像一條被人扔上岸的魚，嘴一張一合，身體一抽一抽，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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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
地窖角落裡，有一個包袱。不是她的包袱——她的包袱她都認識，這個沒見過。藍布包袱皮，係得整整齊齊，像禮品店裡打包的那種，方方正正的，連邊角都對得一絲不苟。
她伸出手，夠了好幾次才夠到。把包袱拽過來，解開。
裡麵是錢。五百塊錢。嶄新的第一套人民幣，票子硬挺挺的，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每一張都是新的，沒有摺痕，沒有汙漬，甚至沒有指印。
聾老太太看著這五百塊錢，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的金條呢？她攢了半輩子的金條，五六十根大黃魚，十兩一根的，放在三口紅漆木箱裡，碼得整整齊齊。沒了。
她的銀元寶呢？丈夫留下的，一斤一個的大元寶，幾十個摞在架子上，白花花的，亮得晃眼。沒了。
她的珠寶呢？珍珠、瑪瑙、翡翠、珊瑚、貓眼石、祖母綠，從娘家帶出來的，出嫁時的嫁妝，攢了一輩子的體己。沒了。
她的字畫呢？前朝名家的真跡，有些是娘家陪送的，有些是丈夫活著的時候買的，每一幅都值老鼻子錢了。沒了。
她的綢緞呢？雲錦，官府織造的貢品，龍紋鳳紋，金線銀線，一匹能換一套房。沒了。
還有她的鐵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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