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春天來得遲，但食堂的飯菜壞得更快。
年後沒多久，何雨水就發現碗裡的東西變了。以前好歹有個白菜燉粉條，粉條少點沒關係，白菜也是菜。現在白菜沒了，換成了一種黑乎乎的東西，嚼在嘴裡發苦，咽下去拉嗓子。
她問何母這是什麼，何母沒回答，隻是說：“多吃點，別剩。”
後來她從院裡的閑話裡拚湊出了答案——那是“小球藻”。街道發的，說是“營養品”，用藻類培養的，含有豐富的蛋白質。何雨水看著碗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心裡想：蛋白質？這是蛋白質？這明明是池塘裡的綠藻曬乾了磨成粉，摻了水蒸出來的。
但她沒說。她端起碗，吃了。
院裡的人也開始不滿了，但沒人敢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了就是“攻擊大躍進”，就是“右傾”。易中海有一次在月亮門邊上跟劉海中說了一句“食堂的粥越來越稀了”，劉海中當時沒說什麼，第二天就在院裡大聲說“易中海同誌說了，食堂的粥稀，我不同意，我覺得正合適”。易中海的臉白了一整天。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在院裡議論食堂的事了。
但不滿是在的。何雨水能感覺到。那種不滿不是吵架、不是罵街，是沉默。飯桌上的沉默，院子裡的沉默，排隊打飯時人群裡的沉默。每個人端著碗，低著頭，把稀粥喝完，把窩頭咽下去，然後轉身走開，什麼也不說。
食堂的粥稀到什麼程度呢？何雨水有一次端著一碗粥回東跨院，走快了，碗一晃，粥灑了一半。不是碗沒端穩，是粥太稀了，像水一樣，一晃就灑。何母看著灑在地上的粥，蹲下來用抹布擦，擦完以後把抹布擰了，那點粥水順著抹布滴進盆裡，何母沒倒，端回去自己喝了。
何雨水看見了，沒說話。
何大清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不是因為餓——他有空間裡的東西補著，餓不著他。是因為他心疼何母。何母每天在糧店站一天，回來還要去食堂打飯，打了飯先給何雨水盛，再給何大清盛，最後剩下的才是自己的。有時候剩下的隻有半碗粥底子，她用窩頭蘸著吃了，就當一頓飯。
“你多吃點。”何大清有一次把碗裡的窩頭掰了一半給何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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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母沒接：“我吃了，這是你那份。”
“我吃過了。”何大清說。
何母看了他一眼，何大清的眼神很堅定。何母沒再推，把窩頭接過去，吃了。
何雨水在旁邊看著，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又把碗底舔了舔。不是餓，是不想浪費。她知道，這些粥，是食堂用有限的糧食熬出來的，每一粒米都金貴。
但關起東跨院的門，何家的日子跟別人家不一樣。
每天晚上，何母把門關好，窗簾拉嚴實，然後從櫃子裡、床底下、竈台後麵的暗格裡拿出東西來。有時候是兩個雞蛋，有時候是一塊臘肉，有時候是一小碗白麵。這些東西，是何母和何大清從自己“腦子裡的地”裡收的，專門留著補身體。
何雨水負責放風。她坐在炕沿上，耳朵豎著，聽院子裡的動靜。隻要有人在月亮門附近走動，她就小聲咳嗽一聲，何母就把東西藏起來。
今天拿出來的是兩個雞蛋。何母把雞蛋打在碗裡，攪散了，倒進熱水裡，做了一碗蛋花湯。沒有蔥花，沒有香油，但蛋花黃澄澄的，湯清亮亮的，聞著就香。
何母端到何雨水麵前：“喝了。”
何雨水看著那碗蛋花湯，又看了看何母。何母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有白色的皮翹起來，那是缺水的表現。何雨水把碗推回去：“媽，你喝一半。”
“我不喝，我不餓。”
“你不喝我也不喝。”
何母瞪了她一眼，何雨水沒動。何母隻好端起碗，喝了兩口，又放下。何雨水這才端起來，把剩下的喝了。蛋花在嘴裡滑溜溜的，湯有一點鹹味，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何大清從竈台那邊端了一碗紅薯粥過來——紅薯是何母空間裡種的，存了大半年了，還沒壞。粥是稠的，能立住筷子。他把碗放在炕桌上，自己沒喝，轉身去竈台邊坐著了。
“爹，你喝了嗎？”何雨水問。
“喝了，在廚房喝的。”何大清說。
何雨水知道他沒喝。廚房裡什麼都沒有，鍋是冷的，竈台是涼的。但何雨水沒拆穿。她把紅薯粥分成三份，端了一份給何大清，端了一份給何母，自己留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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