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1970年春節1970年的春節來得比往年晚一些，但何家的年味提前半個月就鋪開了。臘月十八那天，何大清從廠裡退休後的第一個春節，他在竈台邊站了一整天。竈台邊沿放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攤著一根削過的鉛筆，鉛筆的筆尖已經磨鈍了，像被反覆劃過太多次的紙張。邊上擱著那塊他用了幾十年的磨刀石，磨石中間的弧線又深了一道，像是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他先把年夜飯的菜單在心裡過了一遍，又用鉛筆在報紙背麵列了一版，覺得不妥，又重寫了一版，最後用一張紅紙謄好，字跡比平時工整不少，邊角對齊，壓在了案闆底下。
何母在旁邊擦竈台，隔著濕布推了兩遍，說“又不是接待外賓”，何大清正在用刀背拍一塊薑，拍完之後用手攏了攏薑末，沿著案闆的方向收進碗裡，說“今年人多，得算好份量”。何母沒有再反駁，轉身去櫃子裡翻出了一塊已經放了很久的臘肉，用溫水泡上，沿著盆沿放好。
人多是真的多。何雨柱提前一周打了電話回來。電話是打到衚衕口公用電話站的，看電話的大媽隔著半條街喊了一嗓子“何家接電話”，喊聲被風裹著傳進了院子，何母正蹲在菜地邊上收最後幾棵白菜，聽見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然後沿著牆根的方向快步走過去。回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像是用掌心接住了什麼帶著溫度的東西，暫時還沒想好要在哪裡放下。
何雨水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下午的衣裳，她沒有問電話裡說了什麼，何母站在竈台邊沿，把那句話在手裡又疊了一遍，才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放下，沿著竈台邊沿完成了自己的收攏。她說“你哥說一家四口都回來”，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讓這句話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停住了。何雨水手裡疊的那件被單沿著她指腹的紋理收攏成一個小方塊，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
她說“那得再買一張桌子”，何母說“闆凳也不夠”，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何大清在竈台那邊接了一句“我後天去借”，聲音從竈膛的火光裡傳過來，不高不低，像一頁正在被合攏的紙，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收攏。
張秀蘭帶著兩個孩子在年二十九傍晚到的。那天的天色暗得比平時快，風從西邊灌過來，沿著牆根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靠近衚衕口的位置收窄成一道細長的線。何雨水去衚衕口接他們，遠遠看見何雨柱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麵。自行車是舊的，二八大杠，車筐裡放著一個布兜，布兜的邊角露著一截蒜苗的葉子，像是趕路前隨手塞進去的。
後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用麻繩捆了兩道，行李包的下擺隨著車輪的顛簸微微晃動著。他穿著一件灰藍色棉襖，領口的扣子係得端正，推車的時候脊背微微前傾，鞋底落在青磚上的聲響短促而均勻。張秀蘭牽著兩個孩子走在後麵，大女兒走得穩，小女兒走得慢，她彎下腰抱起來，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把孩子往上提了一下，調整好重心，繼續往前走。大女兒紮著兩條小辮，辮梢係著紅頭繩，正四歲，手裡攥著一把從路邊撿的幹槐樹枝，走幾步就停下來在地上劃一下。
何雨水站在衚衕口等他們走近。何雨柱看見她的時候先放慢了車速，然後停下來，一隻腳撐在地上，另一隻腳還踩著腳蹬，說了一句“今年熱鬧了”。何雨水說“爹已經把菜單列好了”。何雨柱沒有再追問菜單，隻是點了點頭，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把那句話輕聲合攏了。他推著自行車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院子，張秀蘭跟在他後麵，兩個孩子跟著張秀蘭，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何母正站在月亮門邊等他們，看見兩個孩子的時候，她的目光在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上停了一瞬，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彎下腰，朝著那個紮小辮的方向，伸出手去接住了她。
何大清那天下午三點就開始忙活了。他把圍裙係好，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一個結，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分不清是燙傷還是劃傷，已經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了。他把已經泡好的木耳、黃花、海帶從盆裡撈出來瀝幹，沿著案闆的邊緣排好，像是用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重新走完自己的行程。
何母在旁邊切蔥薑蒜，刀落在案闆上的節奏短促而均勻，刀背的鈍響沿著案闆的紋理傳出去，沿著竈台的方向延伸了一段，在靠近窗檯的位置收窄。竈台邊沿擺著幾碟已經切好的配菜，沿著案闆的弧線排列著，像是也在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何雨柱在竈台邊站了一會兒，搭不上手，就在旁邊幫著剝蒜。他蹲在竈台邊，圍裙是臨時係的，邊角還掖著沒理平，像是趕路時被風吹起的一角，還沒來得及按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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