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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先生的拐杖又在地上頓了一下。
“老夫剛才以為這首詞是蘇東坡寫的，你沒有用典，但每個字都有來曆。
你沒有寫人，但每個字都有人在裡麵。
你沒有說教，但每個字都在說大道理。寫得好。”
他頓了頓。
“寫得太好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用力。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滿樓的文人，把拐杖舉起來。
拐杖舉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拐杖往上移，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來。
拐杖的木質手柄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包漿。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這就是天分加勤奮。
天分是上天給的，勤奮是自己修的。
你們在場的有多少人比蘇塵更有天分？
有多少人比蘇塵更用功？
不管寫七絕還是五律，好的詩詞首先要感動人，然後才能談到工巧。”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拐杖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敲一扇所有人都應該打開的門。
“此詞一出，今晚的詩會已無懸念！”
拐杖落下，重新拄在手裡。
他轉過身，走了三步。
拐杖點在木地板上，嗒，嗒，嗒。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住了，回頭看了蘇塵一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團光還在亮著。
亮得像少年。
“後生可畏。”
他點了點頭。
不是對蘇塵點頭，是對一個時代點頭。
然後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座位上坐下。
滿樓沸騰。
有人把酒杯舉過頭頂，酒灑了一身也顧不上擦。
有人在原地轉了兩圈，轉完之後發現自己不知道該乾嘛，又衝著窗外喊了一聲“後生可畏”。
有人飛快地把《臨江仙》抄在扇麵上，墨跡未乾。
舉起來對著月亮看，月光透過扇麵，把字跡映得透亮。
有人衝到長案前，把自己剛才寫的詩稿一把抓起來。
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扔進紙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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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這首詞放在一起，他們寫的那些東西連廢紙都不如。
孫秀才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張硬憋出來的詩稿，手不抖了，因為已經麻了。
他看著滿樓的人衝向蘇塵的方向，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有一種“原來我跟他不是差一點，是差了一輩子”的明白。
他把詩稿揉成團，塞進袖子裡，端起酒杯，對著蘇塵的方向舉了一下，一飲而儘。
吳老童生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沒有站起來。
他把自己剛才寫的那首七絕從袖子裡掏出來，在膝蓋上攤平，又折起來，又攤平。
然後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也對著蘇塵的方向舉了一下。
舉了很久才放下。
四十年寫詩，不如人家一炷香。
但他不恨。
不是不恨，是恨不起來。
因為好東西就是好東西，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認出來了，就不能不承認。
錢明禮站在人群外麵，袖子裡那張揉成團的詩稿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幾腳。
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端著酒杯，遠遠地看著蘇塵。
那個年輕人還坐在窗前，月光還落在他身上，石青色的直裰在人群的簇擁中顯得格外安靜。
錢明禮對著那個方向，慢慢舉起酒杯，然後一飲而儘。
沈文才還站在角落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手指抖，是整隻手，從手腕到指尖，像秋風裡的枯葉。
地上那張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來的詩箋被踩了好幾個腳印。
其中一個踩在“水”字上，把那個他改了好幾次才勉強改通的“水”字踩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自己在書院門口那句“贅婿也配見山長”。
想起自己在望湖樓門口那句“辱沒了詩會”。
想起自己花二百兩銀子買四首代筆詩的那些晚上。
他以為自己花銀子就能贏，以為把蘇塵踩下去就能證明自己比別人強。
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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