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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塵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
正是錢明禮剛才吟的那首“皓月當空照九州”。
一字不差。
不是蘇塵記憶力超群，是剛才錢明禮念的時候他在聽，聽完就記住了。
而錢明禮自己，記不住。
全場的目光從錢明禮身上移到蘇塵身上，又從蘇塵身上移回錢明禮身上。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同一句話，到底誰才是作弊的？
“錢舉人。”
蘇塵看著他，“你說得對，杭州城除了徐敬之，確實沒人能跟你比。
因為徐敬之是先生，你是舉人。
但先生能記住自己的每一首詩，你記不住。
先生不會指著別人喊作弊，你會。
所以你跟我比什麼？”
錢明禮站在原地，臉色已經不是白了，是灰。
他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然後跌坐在椅子上。
那張椅子晃了兩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沒有人扶他。
孫秀才低著頭，假裝在看桌上的點心碟子。
吳老童生閉著眼睛，不知是在默念什麼還是在禱告。
蘇塵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說了一句：
“對了，錢舉人。
你剛才那首五律，‘不知秋思落誰頭’化用了王建的‘不知秋思落誰家’。
化用得不錯。但王建的原句是‘落誰家’，你改成‘落誰頭’，‘頭’字不入韻，跟‘秋’字不協。
你既然是舉人，應該知道這個。”
錢明禮癱在椅子上，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氣囊，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剛才那個昂著頭說“論詩詞除了徐敬之我誰也不怕”的錢舉人，此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蘇塵沒有放過他。
“錢舉人。”
蘇塵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但滿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剛才問我憑什麼。我現在告訴你憑什麼，憑我的詩是我自己寫的。你的詩呢？”
錢明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那首五律，‘皓月當空照九州’，首句套話。
‘金桂飄香滿畫樓’，二句堆砌。
‘嫦娥應悔偷靈藥，玉兔何曾解人愁’，三四句搬典故，搬得生硬。
‘吳剛伐桂千秋苦，碧海青天萬古秋’，五六句接著搬。
‘今宵月圓人儘望，不知秋思落誰頭’，尾聯化用王建，把‘落誰家’改成‘落誰頭’。
錢舉人，王建的原句為什麼用‘家’不用‘頭’？
因為‘家’是平聲，‘頭’也是平聲。
但‘家’字開口，‘頭’字合口，‘秋思’是開口韻，後麵應該接開口字才能收得住。
你連這個都不懂，還敢說自己是舉人？”
錢明禮的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
“還有。”
蘇塵拿起桌上那張詩稿，翻過來，背麵朝上。
“你這首詩的用墨，墨色均勻，濃淡一致，沒有一處停頓猶豫的痕跡。
但凡是自己寫詩的人，寫到一個字不滿意，會停一下，換一個詞，墨跡就會有深淺變化。
你這張詩稿，一筆到底，每個字的墨色都一樣，說明你不是在創作，是在謄抄。
你把別人寫好的詩，謄抄了一遍。”
滿樓嘩然。
蘇塵把詩稿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紙麵。
“還有，你的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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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州’字是下平十一尤，二句‘樓’字也是十一尤，三四句‘愁’‘秋’也是十一尤。
四句四個韻腳全是同一個韻部的同一個聲調，這叫‘連韻’。
舉人寫詩，不應該犯這種錯。”
他轉過身，看著孫秀才。
“孫秀才。你的五律，‘風清聞遠笛，月皎照高城’，‘城’字跟第二句的‘古城’重韻了。
五律一共四十個字，重了一個韻腳，在格律上是硬傷。
還有你的‘玉露沾衣濕，金風入袖輕’，‘濕’和‘輕’，一個入聲一個平聲，對仗不工。
你不是沒學問，你是太緊張了。
人一緊張，平時會的東西也寫不出來了。
但有人給了你五十兩銀子，讓你必須來。
對不對？”
孫秀才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我，我，不是，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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