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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湖樓裡的喧囂還沒完全散去。
錢明禮縮在角落裡，臉還埋在陰影裡。
那個小商人子弟靠在柱子上，手裡的趙記折扇攥得變了形。
沈文才站在樓梯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額頭上新磕的包在燈下泛著青紫的光。
柳大家從繡墩上站起來。
她今晚穿的那件月白色褙子在燈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鬢邊簪的桂花已經微微發蔫，但香氣還在。
她把琵琶放在一邊，走到大廳中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塵身上。
“諸位，詩是詩，學問是學問。
蘇公子的詩詞，大家已經見識了。
但詩詞是即興之作，總有人不信，總有人不服。”
她偏過頭，看了錢明禮一眼。
“錢舉人剛才質疑蘇公子作弊，結果自己的詩背不出來。
這事就算揭過了。
但柳某聽說，蘇公子還有一個身份。
徐山長曾對柳某提起，蘇公子是‘知行合一’的提出者。”
滿樓安靜了一瞬。
知行合一。
這四個字在杭州文壇已經不算陌生了。書院弟子們在傳，趙明誠在床頭貼了條幅。
王守誠因為這個回家給他娘洗腳，林助教把它寫進了備課筆記。
但今晚來的文人裡，有一大半是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
他們隻知道蘇塵做了三首好詩，不知道蘇塵還有這一層。
柳大家看著蘇塵，嘴角微翹。
“柳某鬥膽，借葉小姐詩會的場子，出最後一道題，不是詩詞，是論述。
蘇公子，既然‘知行合一’是你提出來的，那便請你說說：
何為真知？何為真行？
在場諸位都是讀書人，經史子集爛熟於心。
你若是信口開河，大家聽得出來。”
沈文才在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他本來已經打算走了，錢明禮背不出詩。
那個小商人子弟被懟得說不出話，他今晚的臉已經丟夠了。
但他聽到柳大家出這道題，嘴角又翹起來了。
他了解蘇塵。
蘇塵是讀過幾年私塾，會背幾段四書五經，但那是蒙童的功夫。
真讓他當場闡述一個從未有過的學術觀點。
還要讓滿樓的舉人秀才心服口服，這不是作詩。
作詩有靈感和才情就行，做學問需要積累和師承。
蘇塵沒有師承。
沒有師承，就不可能把“知行合一”講得通透。
他見過蘇塵在書院門口論學，但那是對弟子，是問答。
現在是讓他自己站出來，麵對全杭州城的文人。
係統地闡述自己的觀點，這完全是兩回事。
沈文才不走了。
他靠在樓梯口的柱子上，抱著胳膊，等著看好戲。
趙明誠皺起眉頭。
他不擔心蘇塵，他在竹聲館裡親眼見過蘇塵跟徐敬之談論知行合一。
他不放心的，是在場這些人的態度。
柳大家出題是一片好意，但這些文人未必領情。
詩詞是雅事，就算不服，也不會當場撕破臉。
學問是根基，蘇塵沒有功名、沒有師承。
一個做扇子的贅婿，憑什麼教大家什麼是“知”什麼是“行”？
他看見對麵幾個舉人已經在交頭接耳了。
有個胖胖的穿醬色綢袍的還在搖頭，嘴型像是在說“不自量力”。
狗子聽不懂這些，但他看得懂氣氛。
他湊到蘇塵耳邊，壓低聲音：
“塵哥，這些人看你的眼神，跟醉仙樓裡趙四爺看你的眼神差不多。
你小心點，別上套。”
蘇塵拍了拍狗子的肩膀，站起來，走到大廳中間。
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長。
窗外西湖的水波聲隱隱傳來。
他站在柳大家麵前，拱了拱手。
“柳姑娘出題，在下不敢不答。
不過在回答之前，想先請教諸位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滿樓的文人。
“有沒有哪位，從來沒有做過‘明知故犯’的事？
明明知道應該早起讀書，卻賴在床上不起來。
明明知道應該孝敬父母，卻一年到頭沒給家裡寫過一封信。
明明知道應該清廉自守，卻還是收了不該收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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