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本來還有點兒火氣,小丫頭解釋得這樣認真,又這樣稚嫩,反而把他逗笑了。
「行,先信你的。」他摁了摁溫梨的發頂,「那現在去哪兒?」
溫梨自告奮勇去牽他的手:「梨寶帶爺爺參觀!」
「走呀走呀,這邊這邊!」很有小導遊的架勢。
雖然導遊自己根本不認識這是哪裡。
小導遊走了幾步,停下來,仰頭看著陌生的建築,有些不確定:「唔……」
段遠舟瞥她一眼:「不是帶爺爺參觀?」
小導遊也不尷尬,調轉方向:「爺爺,這邊!」
沒走兩步,又默默退回來。
她吮著拇指,眨巴著大眼睛,分外無辜:「盒盒變啦,梨寶也不認得……」
這裡是個陌生的樓,到處都是抱著文件、腳步匆匆的叔叔阿姨。
怎麼看,都不是爺爺奶奶的院子呢。
段遠舟倒是覺得這兒莫名眼熟。
還沒等他想明白,兩名年輕人迎麵走來。
其中一人邊走邊道:「小周,材料送過去了嗎?」
另一人笑著揚揚手裡的文件夾:「這就去。」
段遠舟皺眉。
這個聲音,這張臉,怎麼有點兒熟悉?
溫梨發現爺爺忽然不走了,順著爺爺的視線望過去,發現他在看一個陌生叔叔。
她小聲問:「爺爺認識那個叔叔嗎?」
段遠舟沒有回答。
或者說,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為,眼前這張還略顯青澀的麵孔,分明是那個逢年過節都會來家裡坐坐的周秘書長!
隻是,他現在看上去,不過實習生模樣。
又有人快步經過:「李主任,會議馬上開始。」
段遠舟的視線追過去,再次受到了衝擊——姓李那老小子,什麼時候練煉成返老還童了?
溫梨見爺爺仿佛被膠水粘在地上了,踮起腳,抱著他的胳膊晃了晃:「爺爺,爺爺?」
小奶音一下把段遠舟拉回來。
他知道小丫頭在擔心自己,可目光忍不住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身上流連。
越來越多熟悉的麵孔,與記憶中的故人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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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中,逐漸浮現出一個怪異的、不合常理的猜測:
這裡,難不成是芝緣年輕時第一份工作的單位?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的辦公室,門被推開。
溫梨一看,眼睛亮起來:「奶奶!」
年輕的秦芝緣拿著一份文件,長發挽起,眉眼沉靜,一邊聽著同事說話,一遍翻看資料。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比現在的段詩謐還要小些,麵龐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步子遠沒有後來那般沉穩,帶著初入社會時特有的輕快,眼裡的光仿佛遇到怎樣的風雨也不會熄滅。
哢嗒。
拐杖明麵不穩地顫了顫,才勉強撐在地上。
段遠舟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人,與記憶中相伴自己近半世紀的妻子一點點重疊,又分開。
他都快忘記……這樣的她了。
年輕的女人從祖孫倆身邊路過。
溫梨哪怕知道奶奶看不見自己,還是開心地招招手:「奶奶,梨寶在這裡呀!」
淡淡的、熟悉的香氣,叫段遠舟下意識抬起手,想要拉住她。
又停在半空,不敢再向前。
可惜秦芝緣對此無知無覺,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沒有停留,更不會回頭。
他們之間,隔著的豈是隻有這幾步路,分明是數十年從指縫間溜走的時光。
段遠舟望著她的背影,張開手,又攥緊。
空的。
溫梨看了看奶奶,又看看爺爺慢慢垂下去的手。
自己第一次到搖搖椅的幻境來,怎麼喊爺爺奶奶,他們都不搭理的時候,也是一樣失落。
她把自己的小手,輕輕塞進爺爺的掌心,細聲細氣:「爺爺不難過,梨寶陪爺爺呢。」
段遠舟握著她的小手,心中激盪的種種情愫,稍稍平復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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