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師徒的敬與畏，信賴與仰慕，再無其他。
他傾儘耐心，用儘隱晦的縱容，甚至不動聲色地為她掃平修行路上可能的障礙，將最好的資源、最合適的功法都送到她麵前。他以為，日久天長，水滴石穿，總能在那片冰湖裡，激起一絲不一樣的漣漪。
可十年了。
那漣漪從未出現。
她把他當做高高在上、不容褻瀆的師尊，當做傳道授業、需要絕對遵從的長者，當做一座可靠而沉默的山。
唯獨，不是一個男人。
一個會對她產生欲念，會因她一個無心的舉動而心緒起伏，會渴望將她擁入懷中、揉進骨血的男人。
他該拿她怎麼辦？
殿內的陰影越來越濃，幾乎要將那點殘光吞噬殆儘。寒氣似乎更重了，絲絲縷縷，往骨縫裡鑽。雲寂依然坐在那裡，身姿筆直，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沉寂了數百年的心，正因為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女，而焦灼地、無力地跳動著。
就在那暮色與寒意幾乎凝結成實質的刹那，殿外，極輕微地，傳來一點衣袂拂過石階的窸窣聲響。
不是聶桑桑。
她的腳步聲，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輕快，有時帶著點莽撞的急，落地總是不太穩，像林間活潑的小鹿。
而這個腳步聲，更輕，更緩，刻意放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雀躍與仰慕。
雲寂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弟子蘇月兒，求見淩霄仙尊。”
聲音清越婉轉，如珠落玉盤，刻意修飾過的語調，含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嬌柔。
蘇月兒。
雲寂記得這個名字。數月前新入門弟子大比中脫穎而出的一名女弟子，雙靈根，天賦尚可，更難得的是心思玲瓏，舉止得體，在一眾新弟子中頗有些名聲。更重要的是，他曾偶然一瞥，見過這少女望向高台主座——他所在的方向時，那雙盈盈妙目中毫不掩飾的驚豔、仰慕，與某種熾熱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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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數百年來，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女子眼中，他見過太多類似的神情。貪婪的，癡迷的，渴望攀附的，妄圖占有的。
他向來厭煩，隻覺得汙濁。
可此刻，這厭煩之中，卻詭異地生出一絲極其冰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念頭。
那念頭如同毒蛇吐信，一閃而過。
若是……讓聶桑桑也看到這樣的眼神呢？
若是，讓那始終平靜無波的冰湖，也感受到一絲外來的、可能侵占其領域的威脅呢？
她是否會慌亂？是否會無措？是否……會終於意識到，她眼中那座沉默的、永遠會在原地的“山”，也有可能被旁人覬覦，也有可能……不再隻屬於她一人？
這念頭帶著卑劣的誘餌香氣，誘惑著他心底盤踞已久的黑暗。
他需要一點變化。哪怕這變化，是引鴆止渴。
“進。”
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聲音依舊是冷的，聽不出情緒，卻在這空曠寂靜的大殿裡，清晰地傳了出去。
殿門無聲滑開。
一道窈窕的粉色身影，逆著最後一絲天光，踏入殿內。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杏眼桃腮，唇紅齒白，確是美人胚子。她低著頭，姿態恭謹，雙手捧著一隻剔透的琉璃盞，盞中盛著幾枚靈氣氤氳的朱紅色靈果，小心翼翼地步步走近。
“弟子聽聞仙尊素喜清靜，不敢多擾。隻是今日機緣巧合，在後山溪澗旁尋得幾枚剛成熟的‘赤炎朱果’，最是清潤滋養，雖不是什麼珍奇之物，但也是一份心意，特來奉與仙尊，望仙尊莫要嫌棄。”
她聲音輕柔，說話時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座上之人，又迅速垂下，臉頰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那眼神，如春水含情，欲說還休。
雲寂的目光，淡淡掃過她手中的琉璃盞，掃過她精心修飾的儀容，最後，落在她那雙隱含期待與熱切的眼睛上。
就是這樣的眼神。
帶著鉤子，帶著溫度，帶著明明白白的企圖心。
和他渴望從另一個人眼中看到，卻始終求而不得的，截然不同。
心底那絲冰冷的念頭，逐漸凝實。
他沒有接那琉璃盞，甚至沒有多看那所謂的“赤炎朱果”一眼。殿內沉默著，隻有蘇月兒略微急促的呼吸聲，顯示著她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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