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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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給顧沉舟派了個荒唐的任務：去凡間市井，馴養一隻狐狸。
不是普通的狐狸，是隻剛化形、被狐族派來竊取捉妖師傳承的小白狐。師門的意思是，將計就計，看看這狡猾的族類能玩出什麼花樣，順便摸清他們如今的底細。
顧沉舟在小院的石階上第一次見她。她縮在牆角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琥珀色的眼睛，怕得渾身都在抖，偏還要強撐著，細聲細氣地學人間女子說話：“公、公子……收留……”
演技拙劣得令人發笑。
顧沉舟扔過去一件自己的舊外袍，蓋住她因化形不熟練而露出的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進來。以後，叫我先生。”
他給她取名“阿阮”。沒什麼深意，隨口取的。
開始的幾個月，他警覺得很。所有的符紙法器都上了禁製，打坐時神識外放，連沐浴都掐著避水訣，生怕這小狐狸爪子裡藏了狐族的什麼陰招。他教她識字，念的是人族聖賢典籍；教她修煉，給的是最中正平和的基礎心法；甚至教她生火做飯，告訴她“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他像一個真正嚴苛又偶爾流露出一點溫情的先生，觀察著她，審視著她。
阿阮學得很慢。字寫得歪歪扭扭，引氣入體總是失敗，炒菜不是鹹了就是糊了。更多的時候，她隻是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發呆，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偶爾顧沉舟目光掃過，她會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立刻低下頭，耳朵卻誠實地微微顫動。
她太不像個細作了。笨拙，安靜，甚至……有些呆。
直到那個雨夜。顧沉舟舊傷複發，咳得撕心裂肺。他緊閉房門，不想露了虛弱。半夜，卻聞到窗縫裡飄進一股極淡的、清甜的異香。不是藥香，倒像是某種靈果被小心焙過，混著她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
一小碟溫熱的、剝好的枇杷膏，靜靜放在他門外。旁邊還有張紙條，上麵是他教過的、她寫得最好的幾個字：“先生，吃。”
字旁邊，畫了個歪歪的笑臉，和一隻簡筆的、看不出是狗還是狐狸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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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看著那碟膏，看了很久。雨聲淅瀝，敲在青瓦上。他心裡某個冷硬角落，像是被這帶著笨拙暖意的夜雨，悄無聲息地，潤開了一道縫隙。
戒心仍在，但生活確實不同了。他開始習慣院裡多了一個安靜的身影，習慣飯菜雖不可口卻總有人準備，習慣批注她狗爬似的字帖，甚至習慣了她偶爾偷懶曬太陽時，尾巴尖無意識掃過石板的窸窣聲。
他有時會帶她去市集，教她辨認人間百態，何為善，何為惡。她總是緊緊跟著，手指悄悄拽著他一片衣角，對熱鬨又好奇又畏懼。他斬妖時，不許她近前，隻讓她遠遠看著。回來路上，她會小聲問：“先生，所有的妖，都該殺嗎？”
顧沉舟腳步頓了頓，望著天邊晚霞：“為惡者，當誅。心向正道者，亦可修仙。”
阿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日子流水般過去，三年，還是五年？顧沉舟有些記不清了。他幾乎要忘了她最初的來意。直到那個傍晚，他在後院桃樹下打坐，神識卻捕捉到前院牆根下，極細微的、帶著狐族特有頻率的妖力波動。
是狐族來人了。
他收斂氣息，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聽見一個尖細的女聲，帶著不耐煩：“……廢物！這麼久了，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探到？族裡養你何用！”
然後是阿阮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急，帶著懇求：“再、再給我一點時間……他很警惕，但我已經能近他身了……很快，我一定能找到他的弱點和師門秘法……”
那狐女又斥責了幾句，留下“最後期限”和聯絡方式，化作青煙消失。
牆根下，隻剩下阿阮一個人。顧沉舟“聽”見，她慢慢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很久沒有動。暮色將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以為他會憤怒，會立刻出手將她擒下。但很奇怪，心裡最先湧上的，竟是一片冰涼的麻木，緊接著，是某種被鈍器重重擊中的悶痛。原來……這數年的炊煙日常，晨昏相對，那些笨拙的關心和小心翼翼的靠近，都隻是演技嗎？
連那碟雨夜的枇杷膏，也是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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