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後山靜室。
此室嵌於天師府最深處的崖壁之上,三麵千仞絕壁,唯一條窄徑可通,平日連道門弟子也不得近前半步。
室內陳設簡到極致,一蒲團,一案幾,一盞青燈,此外再無他物。
此刻,天樞子正跪在蒲團前。
他跪在冰涼的青磚上,額幾乎觸著手背,脊背弓成一道繃緊的弧線。
汗珠自額角滾落,砸在磚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隨即滲進石縫裡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就這樣跪著,呼吸壓得極輕極淺,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而他麵前,清塵真人端坐在蒲團之上。
這位道門上代掌教、天樞子的授業恩師,看上去不過是個麵容清臒的老道,須發灰白,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毛邊,手裡撚著一串木珠,眼簾低垂,麵上看不出喜怒。
他隻安靜地坐在那裡,整間靜室便像被什麼無形之物壓住了,空氣凝滯如膠,連案上青燈的火苗都紋絲不動。
亦不知過了多久,清塵真人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平靜,可就是這種平靜,叫天樞子的腰又往下彎了幾分。
“你是說,”清塵真人撚珠的手未停,“謝竹不僅打上我道門,還斬了鎮魔殿兩名真人,重傷兩名,最後安然無恙地離開了?”
說到“安然無恙”四字時,他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
這雙眼看似不怎麼淩厲,可就在睜開的刹那,天樞子卻覺得有兩柄無形利劍,自師尊眸中射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敢動,隻得將額又壓低幾分,聲音乾澀道:
“回師尊,是……是這樣。後來出現了一個戴青麵獠牙麵具之人,攔住了弟子與謝竹的動手,又逼著弟子斬了定空一條手臂,又與謝竹說了些什麼,謝竹這才肯答應離去。”
清塵真人的目光在天樞子身上停了片刻,撚珠的手指也頓了一頓。
他的麵色仍無波瀾,隻平淡道:“你的意思是,若此人不出現的話,你便拿謝竹毫無辦法?”
天樞子喉間一緊,他心知師尊說得不錯,可這話卻是萬萬不能出口。
於是,他咽了口唾沫,斟酌著措辭道:“謝竹消失的這些年,拜入了佛門,參悟了不少佛法,修為精進不少,弟子……”
最後一個字尚未落定,清塵真人便淡淡截斷了他。
“這也不是你不作為的借口!”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天樞子後背的冷汗,霎時浸透了裡衣。
他伏在地上,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清塵真人抬眼望向窗外,遠山在暮色中層層疊疊,像一幅褪了色的青綠山水。
他沉默了數息,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一個外人,不僅打上我巍巍道門,還傷了我鎮魔殿四位大真人,到最後全身而退。若傳出去了,世人還如何看我龍虎山?”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回天樞子身上,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緩:“罷了,事已至此,再責怪你也是無用。本座隻問你一句,這劍,還能不能取來?”
天樞子身軀微微一震,隻苦笑道:“師尊,恐怕有些難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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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塵真人抬了抬眉梢:
“那青麵人現身後,不知與謝竹說了些什麼,才叫他答應退去。否則,這謝竹恐怕還要再鬨上些時日。”
天樞子頓了一下,又道:“也正因如此,那青麵人向弟子提了一條規矩,小輩之事,大人不可插手。”
“若道門真欲奪劍,便隻能遣年輕一輩弟子前去。倘被他知曉大人出手……他便會與謝竹一同登門。”
靜室裡靜了一瞬,而後清塵真人忽然笑了。
“你執掌之下的道門,當真是……史無前例地叫人‘景仰’呐!”
“景仰”二字被他咬得略重了些,像一枚酸梅在舌尖滾過一圈才吐出來。
天樞子跪在地上,麵如土色,卻一個字也不敢接。
好在清塵真人未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他又轉回目光,問道:“這青麵人又是何人?竟妄想給我道門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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