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儲君的暗潮湧動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紫禁城上空的日頭毒得傷人，奉天殿內卻安安靜靜聽不到半點雜音。
上至六部高官下至翰林院低層言官，再分列兩側的宗室藩王，所有人腦袋低著，視線卻不約而同往上飄，死死盯住高台龍椅上的那個人。
當今洪武皇帝朱元璋，這人一輩子的經歷說出去歷朝歷代都挑不出第二個。
年少爹娘兄長全死絕，走投無路沿街乞討，實在活不下去跑去寺廟當行童，亂世烽煙四起後投奔義軍，一身鎧甲廝殺半生。
先擊潰陳友諒，再平定張士誠，最後揮師北伐，把蒙古韃子趕出中原腹地，親手終結數十年天下大亂，建立大明王朝。
論手段狠辣，世間無人能比；論行事決絕，歷代帝王少有匹敵；論心性強硬，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從來不信虛無天命，隻信手裡的刀、手中掌控的權柄。
可再硬的骨頭，終究扛不住歲月消磨，如今的朱元璋早已沒了壯年征戰時的精氣神。
兩鬢髮絲徹底雪白，臉頰額頭密密麻麻堆滿褶皺，皮肉鬆弛垮下來，膚色暗沉蠟黃，是數十年通宵批奏摺、日夜操勞國事熬出來的憔悴模樣。
唯獨一雙眼睛半點沒變，銳利得如同出鞘的短刀，寒光直紮人心，隨便掃過殿內一人，那人後背瞬間冒冷汗，連跟著他打天下幾十年的老功勛，都不敢擡頭與他對視。
今日這場早朝和往日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沒有地方官吏上報民生瑣事，沒有各部衙門互相推諉扯皮，沒有言官輪番上奏彈劾官員。
整片大殿壓抑得可怕，沉甸甸的窒息感裹住每一個人。
根源就擺在所有人心裡，四個月前動搖整個大明根基的大事發生：皇太子朱標薨逝。
朱標是朱元璋耗費全部心血栽培的儲君，朝堂內外無論文武百官、藩王宗室，全都認可他是最完美的繼承人。
性格仁厚包容，處事沉穩有度，處理政務思路清晰，善待朝堂群臣，安撫邊關藩王，體恤底層百姓，所有人都默認等朱元璋退位，朱標繼位大明必然迎來安穩平和的守成盛世。
誰也沒料到盛年太子驟然離世，偌大王朝儲位直接懸空。
而儲位一空，朝堂內外暗流徹底翻湧。
駐守各地的藩王暗中謀劃，文武官員各自站隊，天下書院的士子互相串聯，各方勢力藏在暗處博弈，拚盡全力想要左右下一任儲君人選，隻要儲位落定，未來幾十年大明的走向直接敲定。
朱元璋今日特意傳旨，召所有在京任職文武百官、滯留京城的宗室藩王齊聚奉天殿，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敲定儲君，穩固國本。
殿裡站著的每一個人心裡都門清。
四個月暗地裡拉扯博弈，局勢早就明明白白，答案幾乎沒有反轉餘地。
文官隊伍最前頭，方孝孺一身緋色官袍，衣料平整沒有一絲褶皺，脊背挺得筆直。
長相斯文儒雅，眉眼帶著讀書人獨有的清正氣息，可湊近細看，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篤定與欣喜，還有一層藏不住的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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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側並肩站著齊泰、黃子澄。
這兩人是文官集團核心骨幹，把控六部輿論風向，暗中串聯大半朝堂文官，是天下士林學子的領頭人。
二人表麵神色肅穆，和尋常朝臣別無二緻，私下卻飛快對視一眼，眼底閃過狂喜。
滿朝上下沒人不清楚，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三人，是眼下文官集團真正的掌權人，也是未來新朝最核心的輔政班子。
自從太子朱標去世，這三人就沒歇過一日。
白日黑夜往返翰林院、六部各大衙門奔走聯絡，上到六部尚書、九卿重臣，下到翰林院年輕言官、各地舉薦入京的讀書人，全被他們拉攏到同一陣營，湊成一股覆蓋整個朝堂的龐大文官勢力。
這四個月他們不停在朝堂、書院、民間散播同一種說辭：皇長孫朱允炆本性善良仁孝，從小謙恭好學敬重師長，心裡時時刻刻記掛底層百姓疾苦，是百年難遇的仁德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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