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謝綿蠻推開獸房的門，一陣風迎麵撲來。
她忽然晃了一下神。
風總是讓她想起塔圖。
烏爾格的草原上風聲永不停歇，塔圖奔跑起來的時候，風會把他淺棕色的頭髮吹得向後揚起，他回過頭來朝她笑，眼睛裡有曠野的光。
她被俘虜到奧德林之後，最難適應的不是鞭子和飢餓，而是這裡的風太陌生，聞不到故鄉的氣息。
塔圖被分配到了養馬的地方。公主的馬和那些普通馬匹不在同一個馬廄，相隔甚遠，平時她幾乎不可能遇見他。
可今天公主要騎馬出行，王子們或許也會陪同。如果他們都在馬場上，如果塔圖也在，他們是不是有可能遠遠地看上一眼？
她隨即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
日頭升高之後，阿莉安娜公主終於在侍女的簇擁下姍姍來遲。
她踩上上馬石，居高臨下地瞥了謝綿蠻一眼，漫不經心地吩咐道：“你去把奧格雷帶上。今天在馬場賽馬，順便讓那頭醜東西活動活動筋骨。”
謝綿蠻低聲應是。
阿莉安娜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你可把它看好了，別讓它給我丟臉。要是輸了，你也不用回來了。”
公主強調般甩出一鞭，落在謝綿蠻的小臂上。謝綿蠻僵了一瞬。
旁邊的侍女們掩嘴輕笑。
謝綿蠻垂著頭，轉身往爬蟲房走去。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些，腳步也比平時輕一些。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在期待什麼，可那種隱約的悸動騙不了自己。
謝綿蠻打開奧格雷的房門時，爬蟲正趴在軟墊上假寐。
它聞到她的氣息，睜開一隻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謝綿蠻蹲下身，伸手去撫摸它的腦袋，卻不小心碰到了小臂上的傷口，輕輕“嘶”了一聲。
奧格雷的豎瞳驟然縮緊。它低下頭，濕潤的鼻吻湊到她小臂上，伸出粗糙的舌頭，小心翼翼地舔過她的傷口。
謝綿蠻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嘴角。
奧格雷的唾液有療傷的功效，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如果這個消息洩露出去，那些熱衷於鬥獸和獵奇的貴族們不知道會對奧格雷做出什麼事來。
這是她與它之間的秘密。
“謝謝你。”她輕聲說，用手指撓了撓它的下頜。
奧格雷似乎被她的愉悅感染了，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難得地沒有鬧脾氣，乖乖爬進了那隻特製的鐵籠裡。
馬場位於王宮東側，佔地極廣，綠草如茵，遠眺可見天際線處連綿的丘陵。
今日天氣晴好，陽光明媚，場地周圍已經搭起了數頂遮陽的華帳，彩旗在風中獵獵飄揚。
謝綿蠻推著奧格雷的籠車繞到僕人區，在一頂偏僻的帳篷旁停下，等待著比賽的召喚。
她給奧格雷餵了點水，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簾子被猛地掀開。
她回過頭。
陽光從帳外湧入，將那道身影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來人逆著光，她一時看不清他的麵容，隻看見一個高挑而結實的輪廓，以及被風吹亂的淺棕色頭髮。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光線落在他的臉上。
謝綿蠻的呼吸停滯了。
塔圖。
他比她記憶中的模樣長大了一些，肩膀更寬了，下頜的線條也更硬朗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便亮了起來，像是草原上點燃的第一簇篝火。
謝綿蠻想笑，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你怎麼……”她的聲音哽住了。
“我聽說今天公主的馬要來這裡。”塔圖走上前來，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臉龐，“我就想，你是不是也會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謝綿蠻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將它貼在自己臉上。她的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滑落，她笑著哭著，像個傻子一樣。
隻有在他麵前，她才會這樣。
“你瘦了。”塔圖說，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你也是。”謝綿蠻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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