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城門緊閉，他們屏住呼吸，滑入護城河中。
謝綿蠻的衣裙吸飽了水，沉重得像鉛塊，塔圖一隻手穩穩托著她的腰，帶著她一點一點地向對岸遊去。
終於爬上岸，身後王城裡仍然遠遠地傳來喊殺聲和燃燒的爆裂聲，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他們來不及喘息，便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準備繼續往黑暗裡跑。
謝綿蠻卻忽然聽見了水聲。
她回過頭，看見護城河的水麵上漾開一圈波紋，一個熟悉的銹色身影正奮力泅渡而來，豎瞳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簇磷火。
竟然是奧格雷！
它一上岸便看見了塔圖，喉嚨裡立刻爆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四爪刨地，猛地朝他撲了過去。
它的動作太快，快到謝綿蠻隻來得及本能地衝到塔圖身前，張開雙臂擋住他。
“奧格雷！不許動！”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尖銳而顫抖。
奧格雷的利爪堪堪停住，僵在原地，豎瞳劇烈收縮著，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塔圖，喉嚨裡滾動著不甘的嗚咽。
謝綿蠻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她太累了，太怕了，她的神經已經綳到了極限。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奧格雷明白它不能跟著他們。
奧格雷看見她的眼淚，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後退了半步。
它歪著腦袋，豎瞳裡的兇戾褪去了，小心翼翼地伸出尾巴，想要去碰她的手腕，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謝綿蠻咬了咬牙，狠狠擦了一把眼淚，轉身抓住塔圖的手：“走！”
她不敢回頭。
她告訴自己，奧格雷那麼珍貴，丟了肯定會有人來找的。它那麼聰明，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它不會有事的。
他們一路向北狂奔，不敢走大路，專挑荒僻的小徑，天亮之後便一頭紮進了連綿的山林裡。
塔圖始終走在謝綿蠻外側，替她擋開荊棘和陡坡。
遇到難走的路段，他便不由分說地蹲下身，將她背起來，一步一步穩穩地走過去。他的背脊寬闊而結實，讓謝綿蠻想起很久以前，在烏爾格的草原上，他也是這樣背著她跑過一條漲水的溪流。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以為隻要跑得夠快，就能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第三天傍晚，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停下來歇腳。
塔圖讓謝綿蠻留在洞裡休息，自己出去尋找食物。他說她需要保存體力，這樣才能跑得更遠。
謝綿蠻確實累極了，便沒有堅持，靠在洞壁上閉上了眼睛。
可她剛闔上眼沒多久，便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猛地驚醒，心臟狂跳，以為是追兵或是野獸。
可借著洞口漏進來的微光，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髒兮兮的身影——
奧格雷正從洞口擠進來，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和枯葉，鱗片間還夾著荊棘的斷刺，看上去狼狽不堪。
它怎麼跟到這裡來的？
謝綿蠻獃獃地看著它，說不出話來。
奧格雷卻快速地爬到了她麵前，先是遠遠地停了一下，豎瞳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然後才慢慢地湊上來，用濕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背。
它的尾巴輕輕地、試探性地卷上她的手腕，全然沒有了平日的蠻橫，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委屈的嗚咽聲。
謝綿蠻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它明明是公主最值錢的爬蟲，可以在王宮裡被好吃好喝供著，為什麼偏要跟著她？
她難以克製地想起來，那些她受傷的日子，是它安靜地趴在她腳邊；那些她對著月亮自言自語、說起故鄉的時刻，是它用喉嚨裡低沉的咕嚕聲回應她。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照顧了它。可原來，它也一直在陪伴著她。
謝綿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髒兮兮的腦袋。
奧格雷立刻將腦袋拱進她掌心裡，尾巴尖快樂地搖晃起來。
等到塔圖帶著幾隻野果和一條用樹枝叉來的魚回到山洞時，看見奧格雷蜷縮在謝綿蠻腳邊，不由得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走過來蹲在謝綿蠻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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