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走著走著，又富了三月十七日，辰時剛過。
琅琊行宮側門悄然開了半扇。
一行人皆著尋常布衣，頭戴低簷鬥笠，腳穿麻履，看上去與琅琊郡城中往來的商旅別無二緻。
嬴政走在最前麵，一身深灰色長袍，腰間係著普通革帶，未佩劍，未戴冠，隻以布巾束髮。
他常年穿玄衣纁裳的帝王冠冕，此刻換上布衣麻履，反倒顯得肩背更加寬闊，走路時腰背挺直的姿態絲毫未改，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場不是換一身衣服就能藏住的。
李斯緊隨其後，手中提著一隻半舊的革囊，裡麵裝了幾卷空白的記賬竹簡充門麵，花白的鬍鬚和略顯文弱的步態，讓他看起來確實有幾分像常年在外跑買賣的老賬房。
趙高微躬著身子跟在李斯身後，一雙眼睛在鬥笠簷下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他的布衣比旁人更舊一些，袖口還打了兩個不起眼的補丁。
胡亥換了一身褐色短褐，低著頭走在隊列中間。
他的布衣是今早臨時找來的，不太合身，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走起路來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平時在鹹陽出宮，隨從護衛前呼後擁，何曾扮過平民百姓。
此刻混在商隊裡，他既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也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看，隻好全程低著頭，盡量不說話。
任囂走在最後麵，內心更是忐忑不安。
六名護衛分散在前後左右，腰間暗藏短刃，將嬴政圍在中間。
護衛統領走在外圍最前麵，時刻觀察著道路兩旁的動向。
琅琊郡城到莒縣的路不近。
出城之後，沿著並海道向南走了一段，便拐入了一條向西的支路。
這條路越走越窄，越走路麵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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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海道上夯土堅實平整，可跑四馬並行的馳道，而這條支路不過是黃土鋪就，坑坑窪窪，深深淺淺的車轍印裡還積著前幾日下雨留下的泥水。
路兩旁的樹稀稀拉拉，越往西走越是荒涼，大片的坡地撂荒著，枯草在三月風裡搖搖晃晃。
嬴政邊走邊看，一言不發。
這條路和他走過的任何一條馳道都不一樣。
馳道兩旁是整齊的鬆柏和連綿的農田，而這裡，放眼望去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偶爾能看見幾塊零星的坡地翻過土，但翻得很淺，土塊闆結，一看就是貧瘠的沙土地。
路過的村莊房屋低矮破敗，院牆坍塌了大半也沒有修補，村口偶爾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老人，目光獃滯的看著這隊陌生旅人從麵前走過，沒有任何反應。
走了大半個時辰，竟然看不到幾個青壯勞力，田裡幹活的全是老人和半大孩子。
任囂走在最後麵，額頭上的汗越冒越多。
這條路他從來沒親自走過。
莒縣的窮他是知道的，檔案上的數字他背得出來，但知道和親眼看見是兩碼事。
然而再往前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路兩旁的景象開始變了。
最先注意到變化的是李斯。
他一直在默默數路過的村莊和田地，從進入莒縣地界之後，荒地的比例在逐步下降。
最開始十成裡有七八成是荒地，走了幾裡路之後變成了五六成，再往前走，荒地和耕地的比例倒了過來，耕田佔了七八成，荒地反而成了少數。
這些耕田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種翻得很淺、土塊闆結的薄田，而是深耕細作的良田。
田裡的粟苗已經長到膝蓋高，葉片寬大肥厚，綠得發黑，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李斯在關中見過少府轄下最好的官田，那些田裡的粟苗也不過如此。
田埂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漚肥池。
這些池子不是隨意挖個土坑就完事的，而是用塊石整齊砌成，池麵上蓋著厚厚的稻草。
走近了能聞到一股溫熱的發酵氣味，不刺鼻，是稭稈和糞肥正常腐熟的味道。
李斯注意到每座漚肥池旁邊都堆著一小堆石灰粉末，那是用來調節發酵溫度和殺菌的。
這種堆肥法他在關中隻見過幾處試點，是大司農從老農那裡收集來的土法，還遠沒有推廣到各郡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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