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去城裡這個年，是林穗懂事以來最希望過得慢一點的一個。
往年她也想過年過得慢一點，但那是因為想吃好吃的，想穿新衣裳，想跟林禾林強在院子裡瘋跑。小孩子的心思簡單，過完年就意味著要開學，要早起，要背書，所以年越慢越好。
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她希望年過得慢一點，是因為她不想走。她不想去那個陌生的城裡，不想麵對那兩個隻見過一麵的親生父母。她知道那是她該去的地方，可她的腳還紮在這片土裡，拔不出來。
日子不等人。
初三，走親戚的少了。初四，村裡又安靜了一些。初五一大早，村支部的人來林家傳話，說省城那邊來了電話，讓林穗去接。
王桂英陪著林穗去的。村支部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個鏡框，裡麵的獎狀都褪色了。電話機擺在桌子角上，黑色的，老式轉盤那種，聽筒上蒙了一層灰。村支書把聽筒遞給林穗，她接過來，聽見那邊傳來劉慧蘭的聲音。
“穗兒？”劉慧蘭的聲音有點緊，像是怕她不在似的，“穗兒，是你嗎？”
“是我。”林穗說。
“你啥時候來？我好提前準備，到時候去火車站接你。”
林穗握著聽筒，沉默著不說話。她看了一眼旁邊的王桂英，王桂英正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嘴形卻在說，你說話啊，你說啊。
“我……我還沒想好。”林穗說。
劉慧蘭那邊安靜了一下，聲音又輕了一些：“那好……你定下來了就給我打個電話行吧？我把電話號碼留下了。”
“嗯。”林穗應了一聲。
電話掛了。林穗把聽筒放回去，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王桂英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走吧。”
回到家，林老實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他看見母女倆回來，放下斧頭，站起來拍了拍手。
“說啥了？”他問。
“問穗兒啥時候去。”王桂英說。
林老實看了一眼林穗。林穗低著頭，站在棗樹底下，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他想了想，把手上的木屑拍了拍，說：“要不就初九吧？定下來了也好給人家回個話。”
王桂英也跟著點頭：“初九好，宜出行。”
林穗站在那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聽著“初九”這兩個字從她爸嘴裡說出來，像是聽見了一把尺子量出了最後的那點時間。
她回了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疊在床頭的那件棗紅色棉襖，她伸手把那件棉襖拿起來，摸了摸領口的那圈白毛，毛軟軟的，在手心裡蹭過去，又彈回原樣。她把棉襖疊好，又放回原處。
初五到初八這幾天，王桂英一直在幫她收拾行李。說是收拾行李，其實真沒什麼可收拾的。劉慧蘭在電話裡說了好幾次——什麼也不用帶，她什麼都準備好了。可王桂英不聽她的，總覺得多少也得收拾一些，總不能真兩手空空地去了。
可收拾來收拾去，也不過幾件舊衣裳、一雙鞋、兩條手絹。她翻遍了櫃子，也沒找出幾件能穿得出去的。幸虧年前給林穗趕做了一雙棉鞋，用的是她不穿的一件條絨外套改的，深藍色的，鞋口鑲了一圈白邊，做得厚實又暖和。她把那雙鞋單獨包在一塊布裡，放進包袱最上麵。
林老實也沒閑著。他去鎮上的集市買了二斤糖果，一包桃酥，又把自己家種的幹紅棗裝了滿滿一袋子。他把炒花生裝進一個布袋子裡，紮緊了口，又在外麵套了個塑料袋，怕潮了。他又把去年秋天榨的花生油裝進兩個玻璃瓶裡，用繩子係好瓶口。
“別帶那麼多。”林穗說，“我一個人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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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林老實說，“都是自家種的，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好歹是個心意。”
林穗看著那堆東西，桌子上擺了一排：花生、棗、油、糖、桃酥。都是家裡最好的東西了，她一樣都沒捨得吃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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