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此物……當真妙極!”
他將杯子舉得更高些,換個角度觀察:“類玉而非玉,聲清而質堅,觸手生溫,觀之忘俗。”他低頭輕嗅茶香,又看向杯內碧色茶湯與青釉相映的色彩,“盛湯水而不滲,聚香韻而不奪……此為何物?從前,未嘗得見如此完美之器。”
韓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韓非那副全然沉浸在器物之美中的神情,心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微微鬆弛了一絲。這位兄長,或許浮誇,或許玩世不恭,但對真正“美”與“奇”的事物,有著純粹的鑒賞力與熱情。
“此物,”韓瀝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我暫名之為‘青瓷’——瓷者,次在上,瓦在下,算是陶的進化物——我生造了個字。”
“青瓷……”韓非重複了一遍,目光仍流連在杯上,“好名字。青者,東方之色,生發之象;瓷……從瓦,乃陶器之屬,卻又遠勝於陶。名實相符。”
“說來也是機緣。”韓瀝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指腹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語氣依舊平淡,“前歲,我得了幾件南邊越地傳來的器物,彼處稱為‘原始瓷’。粗陋得很,胎厚釉薄,色澤斑駁,但表麵那層稀薄的光澤,卻令我好奇。”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我便想,金礦熔煉,可為銅為鐵,形態性質皆變;沙石經烈火,可成璀璨琉璃。這瓷釉之光潔堅硬,是否亦是某種‘石之精魄’,經特殊熔煉,凝結於陶胎之上?”
韓非終於將目光從杯子上移開,看向韓瀝,眼中探究之色更濃。
韓瀝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弟素不喜俗務應酬,閒來無事,隻好鼓搗這些。先是仿古法,建窯製陶;後又搜羅各種看似能燒熔之物——石英、長石、石灰岩粉末、不同草木之灰,乃至某些色澤獨特的礦石……胡亂配比,研磨成粉,調以清水,製成釉漿,塗於陶坯之上。”
他輕輕摩挲著杯身:“然後,便是建新窯,嘗試更高之爐溫。柴薪選何種木材燃燒更久,窯膛如何砌築火流更勻,坯件如何擺放受熱相當……無非是耗費些錢財與工夫,大膽猜想,小心試錯罷了。”
他抬眼,看向韓非,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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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是家常便飯。釉色焦黑、釉麵崩裂、胎體變形、窯爐塌垮……堆積如山的廢品,燒掉的木柴可繞新鄭數圈。偶有一窯,火候恰好,配料機緣巧合,方得一兩件成品。眼前這些,便是千百次失敗後,偶得之‘一得’。”
室內安靜下來。
隻有紅泥小爐中炭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窗外隱約的市井喧嘩。
韓非靜靜聽著。
他沒有笑,沒有插話,隻是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那光滑沁涼的杯壁。他聽出了弟弟話語中極力的輕描淡寫,但正因這輕描淡寫,反而更能窺見那背後的重量。
“耗費些錢財與工夫”——一個遠離權力核心、並無多少實封的公子,要支撐這般無底洞似的試錯,錢財從何而來?那農莊牧場之經營,怕不止是為了“自汙”或“換默許”,更是為了反哺這吞金的窯火。
“大膽猜想,小心試錯”——這八個字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對著一堆堆礦石粉末苦思冥想?是多少次窯門開啟時,麵對滿地狼藉的沉默?又是多少次灰頭土臉,在旁人譏嘲的目光中,重新和泥造坯?
這絕非尋常貴族玩物喪誌可比。
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孤獨的、向未知領域發起衝鋒的探索。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是將抽象構想變為具象存在的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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