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清澈,難得。”
“可是呀,”紫女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上一絲調侃,“十一先生也算身家殷實之輩,可不能老是光聽不賞啊!咱們紫蘭軒的姑娘們,可都指望著客人的打賞過活呢。”
來了,試探。
同時也是無奈——他確實已經免費聽了很多次琴——估計人家早就心有所感,或者厭煩了。
可是,該怎麼回答呢?
李開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他微微搖頭,用那種老賬房特有的、略帶滄桑又隨意的語調說:
“紫女姑娘說笑了。老朽這身份……複雜啊。身為‘幻夢’查賬,每日在刀尖上走,能保住賬本已經是千難萬難,錢可不一定保得住。”
這也算是一種真相了,雖然確實挺羞恥的。
他頓了頓,像是自嘲,又像是解釋:“也許等哪天老朽清閒了,真來聽曲,必付賞錢。”
紫女笑了笑,沒接這話。她轉頭望向弄玉雅間的方向,忽然換了個話題:
“說來有趣,弄玉那孩子,身上總戴著一枚火雨瑪瑙的佩飾。珍貴是珍貴,但在這地方……未免太顯眼了。我勸過她收起來,她卻說,是母親給的念想,不肯離身。”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李開握著杖的手。
那隻手剛才還因為暴怒而青筋暴起,此刻已經恢複了穩定。可指尖微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主人內心的波瀾。
李開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說:
“但今天,老朽可以先給點利息。”
紫女挑眉。
“紫女姑娘既知那佩飾顯眼……何不再勸勸?”李開的聲音更沉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火雨瑪瑙,因其紋路生於地火熔岩,每一件的紋理都是天地獨一份,極易辨認。懷璧其罪,在這新鄭……未必是福。”
他說完,不等紫女反應,便微微頷首:
“賬已核完,告辭。”
轉身,手杖叩地,白衣的身影沿著長廊快步離去。
紫女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她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眼中銳光如刀,反複切割著剛才那幾句話:
火雨瑪瑙的鑒別特征——不是常年接觸玉石的行家,不會知道得這麼細。
對弄玉超乎尋常的關切——不是普通聽客該有的反應。
聽到和見到劉意時的殺意——雖然極力掩飾,可那一瞬間爆發的壓迫感,她隔著幾丈遠都能感覺到。
還有那份……沉穩下壓抑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劇烈情感。
幾個破碎的線索在她腦中飛速拚接:
火雨瑪瑙、劉意、百越;對弄玉有著作為長輩對子女輩的關照、還有跟劉意的深仇大恨……
一個驚人的推測,像驚雷般炸開——
難道這個“手杖十一”……就是當年應該已經死在百越的……
右司馬李開?!而弄玉竟然是李開的女兒?!
晚上,永平坊的小屋,沒有點燈。
李開坐在黑暗裡,麵具摘了扔在桌上,臉上的疤痕在窗外透進的微光裡猙獰如蚯蚓。他手裡握著一塊軟布,無意識地反複擦拭銅頭手杖。
擦到第三十七遍時,他終於停下來。
“我說多了。”
他對著空氣低聲說。
紫女太聰明。剛才那番話,關於火雨瑪瑙的細節,關於“懷璧其罪”的警告,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賬房先生該有的關切。
可她……對弄玉似乎真的挺好。剛才出麵解圍,不是敷衍。
至少提醒了她。弄玉身邊有個明白人,總是好的。
可更大的焦慮隨之而來。
兀鷲在找李開。劉意盯上了弄玉。胡夫人今天可能已經起疑了。他的身份——李開也好,李元夜也罷——還能藏多久?
最可怕的是,兀鷲如果真找不到“李開”,下一步會怎麼做?
逼劉意對弄玉下手,引“李開”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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