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規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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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角的滴水聲,不知何時徹底停了。
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韓宇的目光在韓瀝低垂的頭頂停留了數息,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聊家常,卻每個字都帶著不容錯辨的分量:
“十四弟。”
韓瀝肩頭幾不可察地一緊:“四哥。”
“老實講,”韓宇緩緩踱了半步,鞋底與木地板摩擦出輕微的聲響,“你一開始操持賤業,我是極其不讚成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摻進一絲恰到好處的痛心:“因為你這是在拿我們眾公子的名節去做踐。”
紅蓮猛地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被韓宇一個掃過來的眼神按了回去。
那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大人說話,孩子聽著”的平靜威嚴。
“你跟我們都是韓王之子,天賦貴胄。”韓宇轉回視線,重新落在韓瀝身上,“本可以讀書明理,可以習武報國,可以輔政安民——有很多更有意義的事情等著你做。而不是去操持那些匠人商賈的賤業。”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算得上語重心長:“就憑這一點,你上麵任何一個哥哥——太子、我,包括老九,甚至任何一個宗室長輩——若有人較真,上奏給父王,你都夠得上一個大不敬之罪。”
“說你輕賤宗室體統,說你辱沒韓氏門風。”韓宇輕輕搖頭,“一點不冤。”
韓瀝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看不見表情,隻能看見那截後頸繃得筆直,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紅蓮在一旁看得眼眶發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她隻顧著玩,而韓瀝是少有能給自己做玩具的弟弟。
但她當時不會管,也不知道該怎麼管。
如果……如果她當初能多關心一點這個總是躲在角落、不聲不響的十四弟,如果她能像個真正的姐姐那樣約束他、引導他……
是不是今天,他就不會站在這裡,被四哥用這樣重的話當眾訓斥?
紅蓮低下頭,手指將裙擺絞得更緊,指甲掐進掌心。
張良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心裡清楚得很——韓瀝之所以能“安然”操持賤業這麼多年,根本不是因為哪位兄長“愛護”或“寬容”。
純粹是因為,在韓王那數十位公子公主中,排行十四的韓瀝,本就是最不受寵、最被忽視的那幾個之一。
一個沒有母族支撐、沒有君王青睞、甚至連像樣的太傅都沒分配到的公子,在韓國這座巨大的權力宮殿裡,約等於不存在。
沒人告發,不是不想,是根本沒人費心去“看見”他。
《孟子·儘心上》有言:“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
韓瀝自幼失教,韓王這個父親難辭其咎。
韓瀝連個正經師傅都沒有,談何嚴教?
現在,當這個被放養了十多年的弟弟突然展現出令人側目的價值時,兄長們忽然想起了“兄友弟恭”,想起了“宗族體統”,要來規訓他“走回正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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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心中泛起一絲冰冷的諷刺。
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隻是韓國相國之孫,是臣。
這是韓氏的家事,是王族內部的規訓,他既無立場插嘴,也無分量置喙。
就連九公子韓非,方才也被四公子一句“你不是有事要問胡美人嗎”輕易支開。
而且就算韓非在場,他又能說什麼呢?
細究起來,韓瀝的行為確實“不合禮製”,他若強行維護,反而會將自己和韓瀝都置於更危險的“結黨”、“悖逆”的嫌疑中。
在太子和四公子這兩位宗室同輩的“表率”麵前,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韓宇看著韓瀝順從的姿態,語氣略微緩和了些,帶著一種引導式的探究:
“但你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人上告父王嗎?”
韓瀝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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