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了一點，但不算太大，挽一挽就能穿。衣服鬆鬆地掛在身上，遮住了那一根一根的肋骨，也遮住了手臂上那些細碎的傷痕。
劉含章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
“行。”她說，“大小差不多。先這麼穿著，過兩天帶你去買合身的。”
寶丫低頭摸了摸睡衣上的小兔子圖案，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來回摸了兩下。
“這個，”她小聲說，“真好看。”
這句話在正常的育兒環境裡，應該是在商場裡挑衣服的時候說的，是那種挑三揀四之後終於選定一件的滿足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抱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純棉睡衣，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天幕之下，那個之前念《禮記》的老書生此時並沒有在哭。
他反而笑了。
“判若兩人，”他對旁邊的妻子說，“你看，判若兩人。”
妻子正在納鞋底，抬頭看了天幕一眼，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確實判若兩人。
女童雖然還是瘦，還是乾巴，還是那個營養不良的模樣。但精氣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老書生感歎道，“這話原是不錯的。可一件新衣裳能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這倒是老朽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
妻子白了他一眼：“什麼變成另一個人，她還是她。隻是原先那模樣是餓出來的、苦出來的，不是她本該有的樣子。現在這模樣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
老書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夫人說得是。”
東漢。
洛陽城裡，幾個正在織布的婦人也在看天幕。
“你們看那孩子，”一個年輕些的婦人指著天幕說，“換上乾淨衣裳之後，眉眼都展開了。原先臉上糊著一層泥，五官都看不清，現在洗乾淨了一看，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怪俊的。”
“可不是嘛，”旁邊年長的婦人接口道，“這孩子的底子原就不差，就是過得不好。你看她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要是養好了，指不定是個小美人胚子。”
年長的婦人接過話：“這孩子從進了那仙子的家門，才大半天的工夫，就變了個人似的。早上還是個野孩子的模樣，現在倒像是誰家的小娘子了。”
劉含章借著梳妝台的燈光從鏡子裡仔細打量她的臉。
眉毛是柳葉形的，不用修就有一個自然的弧度。
眼睛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是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鼻梁不算高，但鼻頭小巧，側麵看有一個柔和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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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還是乾的，有些地方還起皮，但比早上好多了，至少有了些血色。臉頰還是凹陷的，但如果用手捏一捏——她抬手捏了捏，果然，皮下麵幾乎沒有脂肪，隻有一層薄薄的肉貼著骨頭。
“你長得挺好看的。”劉含章說，“就是太瘦了。等養上兩個月，臉上有了肉，應該會更好看。”
她把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竇寶丫沒有接話，隻是微微低下了頭。
她從來沒有被人說過好看。在村裡的時候，沒有人會誇一個孩子好看，大人們忙著愁吃愁穿，哪有閒工夫端詳一個孩子的長相。她娘倒是說過一次，說她眼睛像她爹。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了。”劉含章伸了個懶腰，“梳妝打扮完畢。走吧，我們出去。”
走進客廳，劉含章一下癱進了沙發裡。
從早上被劉誌強壓在肚子上醒來，到發現衣帽間裡有個孩子，到報警、社區上門、去社區醫院、買衣服、洗澡、吹頭發——這一上午發生的事，比她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要多。
對於一個習慣了每天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的人來說，這一上午的信息量和工作量簡直就是一場對精神防線的飽和式攻擊。
她癱在沙發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沙發很軟，空調溫度剛剛好，室外的蟬鳴被雙層玻璃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閉上眼睛，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睡過去。
接著她聽到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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