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辭宮黃綾包裹的聖旨被恭恭敬敬供上香案時，朱常治便知道，離京的沙漏，從這一刻起，開始倒轉。
封沅王，賜藩杭州，加都督閩浙諸軍事，協理沿海防務……一字一句，皆是他所求，亦是他將行之路的起點。
他沒有立刻召屬官商議細則，也沒有清點內廷即將撥付的儀仗財物。
第一件事，是換上一身素凈莊重的深青色織金雲紋袍，束髮戴冠，吩咐王安備下車駕。
“殿下，先去……？”王安輕聲請示。
“慈寧宮。”朱常治的聲音平靜無波。
深秋的慈寧宮，比別處更多了幾分肅穆與暮氣。
李太後近年越發喜靜，常年禮佛，殿內檀香的氣息彷彿已浸透了每一寸梁木。
通報後，朱常治被引入暖閣。李太後並未在正位，而是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撚著一串菩提子，聽聞腳步聲，擡起眼來。
老人家的目光依舊清明，隻是眼角的紋路比記憶裡又深了些許，看向他時，那裡麵有種複雜的情緒在緩緩流動。
“孫兒常治，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福壽安康。”朱常治一絲不苟地行下禮去。
“起來，到跟前來。”李太後的聲音溫和，“天涼了，還穿得這般單薄？蘇嬤嬤，去把那件灰鼠皮的坎肩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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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治依言走近，在炕前的綉墩上坐下，接過老嬤嬤遞來的暖茸茸的坎肩，並不推辭，順勢披在肩上，笑道：“還是皇祖母疼孫兒。這料子軟和，比孫兒府裡那些新製的還舒服。”
見他如此自然親昵，李太後麵上神色更柔和了些，卻輕輕嘆了口氣，手裡的菩提子慢慢撚動著。“旨意……接到了？”
“是，剛接到。特來叩謝皇祖母多年養育教誨之恩。”朱常治收斂了笑意，鄭重道。
李太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斜斜照在她半邊臉上，明暗交錯。“杭州，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富庶安寧。去了那邊，要好生過日子，莫要……莫要覺得委屈。”她頓了頓，“你是個好孩子，從小就知道疼人，懂事……比你那父皇小時候，省心多了。”
這話裡有話。
朱常治何等機敏，立刻明白老太太心頭那點結症所在。
他擡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祖母，“皇祖母，孫兒不覺得委屈。真的。”
李太後撚動珠串的手指停住了。
“孫兒知道，皇祖母讓父皇立大哥，是為了大明江山安穩，是為了祖宗法度，是為了不讓外頭那些言官清流天天指著宮門議論。”朱常治的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再明白不過的道理，“皇祖母這一輩子，最重規矩，最看中‘該當如此’。父皇小時候，您也是這樣教導他的，孫兒都聽老宮人講過。您不是不喜歡孫兒，您是……不能隻喜歡孫兒。”
她有些愕然地看著孫子，沒想到這孩子竟能說出這番通透至極的話來。
她這一生，從宮女到貴妃，再到太後，謹言慎行，克己復禮，何嘗不是為了一個“該當如此”？
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為了身後史書那寥寥幾筆能是個“賢”字。
這份深埋於心的重負，連親生兒子萬曆都未必全然理解，時常嫌她管束過甚，卻叫這個十五歲的孫兒，一語道破。
“你……”李太後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心頭那點因自己“逼迫”兒子、間接導緻愛孫遠行而產生的愧疚，被這理解的話語沖淡了些。
“皇祖母，您想啊，”朱常治趁勢往前湊了湊，臉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帶著點天真卻認真的神氣，“要是孫兒和大哥為了那個位置爭起來，您幫誰都不對，朝廷裡也肯定分成兩派天天吵，邊關的軍餉、各地的賑災還管不管了？那不是白白耗損大明的元氣嗎？孫兒去杭州，聽起來是遠了點，但孫兒可以幫著看看海防，撫慰商民，說不定還能給父皇的內帑添點進項。這不是比留在京裡，讓大家都不安心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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