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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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淵帶著他穿過水榭，踏上回廊，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響起，一前一後，一個沉穩如磐石，一個淩亂如散沙。
回廊兩側的竹簾在春風裡輕輕搖曳，簾影落在謝淵的側臉上，明明暗暗的，將他冷峻的輪廓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畫，拚不回去，也看不分明。
沈硯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幾次差點被自己的衣擺絆倒，卻不敢放慢腳步，更不敢開口讓謝淵走慢些。
他看著謝淵寬闊的脊背和微微繃緊的肩線，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方才在席上還替他解圍、在門房麵前替他撐腰的那個人，和此刻這個攥著他手腕、一言不發地拖著他往外走的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給了他從天而降的庇護，一個卻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主人厭棄了的狗，連搖尾巴的資格都沒有。
終於，在穿過回廊儘頭那道月亮門、走到一處無人的抄手遊廊時，謝淵停住了腳步。
他鬆開沈硯的手腕，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硯。
遊廊兩側種著幾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謝淵的肩頭，落在沈硯的發頂，落在他微微顫抖的眼睫上。
沈硯站在那裡，一隻手揉著被攥得發紅的手腕，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他不敢抬頭看謝淵，目光落在地麵上那些海棠花瓣上，粉白色的花瓣沾了泥，臟兮兮的，可憐巴巴地躺在青磚縫裡，被風吹得翻來翻去，怎麼也翻不出那條窄窄的磚縫。
“安分點。”謝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大，卻冷得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沈硯的肩膀猛地一縮，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整個人的氣勢都矮了下去。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尖上沾的那點泥，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解釋，想說“我隻是去聽了聽曲子，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無聲的氣音。
“是。”沈硯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乾巴巴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順從，“公子教訓的是，是我……是我不知分寸，擾了宴席的規矩，給公子添麻煩了。”
他說話時始終沒有抬頭，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那片陰影在微微顫動，像蝴蝶被雨打濕了翅膀，拚命地撲騰著，卻怎麼也飛不起來。
他的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可他拚命忍著，不讓那裡麵打轉的東西落下來——他不能在謝淵麵前哭，哭不會讓謝淵心軟，隻會讓謝淵覺得他更煩人、更上不得台麵。
謝淵沒有說話。
遊廊裡安靜極了，隻有風吹過海棠樹的聲音，花瓣簌簌地落著，有幾瓣落在沈硯的發間，他也沒有伸手去拂，就那麼直直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枝枝葉葉都在發抖，卻沒有一處敢折斷。
謝淵看著麵前這個低著頭、紅著眼眶、手腕上還留著他指印的人，心底那股無名火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澆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著沈硯發頂那片沾著的海棠花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淡和平靜：“宴席還未散，你先回馬車上去等。我處理完事情便來。”
沈硯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謝淵一眼，那雙桃花眼裡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春天的湖麵上浮著的一層煙靄，朦朦朧朧的。
他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隻是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轉身沿著遊廊往府門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那條遊廊。
馬車停在浣花別苑側門的巷口，車簾垂落，將暮春的日光隔在窗外。
沈硯獨自坐在車廂裡，手腕上那圈紅痕還沒有消下去，指印分明，像一枚無聲的印章，烙在他白皙的皮膚上。
他將袖子拉下來遮住那道痕跡，靠著車壁，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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