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中秋，曹操難得在譙縣待了半個月，想著趁這個機會跟次子親近親近。
他親自教曹闊射箭，手把手地糾正姿勢，曹闊倒是學了，動作標準得驚人。
第一箭就正中靶心，第二箭射穿了前麵那支箭的箭尾，第三箭直接射斷了靶桿。
曹操又驚又喜，拍著曹闊的肩膀說："好小子！天生將才！"
曹闊卻麵無表情地收弓，擡頭看了他一眼，說："祖父去年就教過我了，他說父親忙，沒空教我，讓我自己練。"
說完扛著弓就走了，留下曹操一個人站在靶場中央，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遞出去的備用箭矢。
那一刻，曹操心裡第一次湧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想起這孩子被送到曹嵩身邊時還不到自己膝蓋高，如今已經能拉開兩石的弓了。
五年的時間，他錯過了多少？
這孩子學走路、學說話、第一次摔跤、第一次拿筆，他統統沒有參與。
他甚至不知道曹闊最愛吃什麼，睡覺怕不怕黑，跟府裡的哪個小廝玩得最好。
這份愧疚像一根刺，紮在曹操心口，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偏偏曹闊這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主見，每次見麵總要頂撞他幾句。
從那以後，曹操對曹闊的態度便陷入了矛盾之中。
他怕見這個兒子，因為每次見麵都會被頂撞得下不來台。
但他又渴望見這個兒子，因為每次聽到關於曹闊的消息，比如這孩子又一個人獵了一頭野豬...他心裡總有一股說不出的驕傲和歡喜。
更讓他揪心的是，他後來漸漸得知，曹闊在譙縣的那些年，每日晨起練武、午後讀書、黃昏時陪著曹嵩在院子裡散步說話，代替他這個不孝的兒子盡著為人子，為人孫的本分。
曹操曾經私下對丁夫人說起過："闊兒那孩子，若是脾氣軟和些就好了。"
丁夫人當時正在抄經，頭也沒擡便回了一句："他若脾氣不硬，誰替你在父親麵前盡孝？"
一句話把曹操堵得啞口無言。
"…賢侄？孟德？"
呂伯奢的聲音把曹操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酒已經涼了。
他連忙放下杯子，乾咳了一聲道："失態了，方才想起些舊事。"
呂伯奢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隻是又給他斟了杯酒道："累了就早些歇息，東廂房我已經讓二郎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曬過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隻管安安穩穩睡一覺。"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道"我還得去後院看看火，你嬸子說要再給你們煨一罐小米粥，明早起來喝。"
曹操連忙說"不必太麻煩"，但呂伯奢已經擺著手往後院去了。
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啪嗒啪嗒"地響，然後傳來他吩咐二兒子"把竈灰掏乾淨"的聲音。
屋內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更濃了，月亮不知何時被雲層遮住，院子裡隻有正屋門簷下那盞油燈還在搖晃著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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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把桌上的碗碟稍稍收拾了一下，又將環首刀挪到手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的蟲鳴聲聲入耳，後院偶爾傳來呂伯奢夫婦的低語和鍋碗碰撞的響動，一切都顯得那麼尋常、那麼安寧。
他閉上眼，終於讓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睡意漸漸湧上來，曹操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洛陽的相府，董卓坐在高堂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把七星寶刀的刀鞘，一字一頓地說："孟德，你這刀…當真鋒利得緊啊。"
曹操猛地一激靈，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伏在了桌麵上，嘴角還沾著一絲口水。
屋內光線更暗了，油燈的燈芯已經燒短了一大截，燈油也快乾了，火光比先前暗淡許多。
呂伯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過，桌麵上多了件疊好的舊棉袍，想是怕他夜裡冷，特意拿過來給他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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