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棺材
張海樓醒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換完葯之後，他坐在木闆床旁邊的地上，背靠著床沿，聽桑九葉有一搭沒一搭地抱怨安置屋的枕頭太硬、被子有股樟腦味，聽著聽著就沒了意識。
現在醒來，發現自己歪在地闆上，身上蓋著半條被子，大概是張海俠從床上扯下來給他蓋上的。
張海俠靠在輪椅上睡著了，頭歪向一邊，肩膀上纏著新換的繃帶。
桑九葉霸佔了大半張床，側身蜷在被褥裡，隻露出半個後腦勺和一截烏黑的發尾。
張海樓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剩下的半條被子攏了攏，搭在張海俠膝蓋上。
然後他從鐵皮櫃子裡翻出一套乾淨的便服換上，又從櫃子底層摸出那個上了鎖的鐵盒子，搖了搖，裡麵哐當哐當響，應該是些零碎物件，不知道有沒有錢。
他身上確實沒錢了。
在南安號上他把身上僅有的銀元券，都給了何剪西，讓他幫忙換紗布和碘酒，現在口袋裡比臉還乾淨。
他站在鐵皮櫃子前想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腕錶還在，錶盤上那隻寄居蟹的浮雕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他摘下表，翻過來看了看錶背，上麵刻著一行小字：南部檔案館，張海樓。
這是乾娘在他通過外勤考核那天送給他的，每個探員都有一塊，不是金的也不是銀的，就是普通的銅殼表，但比命還重要。
他把表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揣進口袋，推開門走了出去。
開元路後麵那條巷子拐出去就是打鐵街，打鐵街走到頭是棺材鋪所在的街道。
張海樓站在街口，看著那一排黑漆漆的店鋪門麵，這家店門口擺著幾口沒上漆的白木棺材，晨霧還沒散盡，棺材闆上一層露水，看上去像是棺材自己在流汗。
他邁步朝著剛開門的鋪子走進去，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在用刨子刨一塊杉木闆，刨花捲成一團一團地掉在地上。
“老闆，我要三口棺材。”
老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一個年輕人，一大早來買棺材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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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世道，死人也正常，他也沒多問，放下刨子，用手比劃了一下尺寸，“要多大的？什麼木料？杉木便宜，楠木貴，鬆木最便宜但是容易變形……”
“最便宜的就行。”張海樓沒等老頭介紹完，就直說了自己的要求。
老頭把他帶到後院，指著一排碼好的白木棺材，“這些是鬆木的，尺寸都是標準尺寸，一副三塊銀元，三副九塊。”
張海樓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腕錶，放在棺材闆上。
錶盤上的寄居蟹在晨光裡閃了一下，錶帶上有磨損的痕跡，但表鏡還是乾淨的，看得出主人平時很愛惜。
“我沒錢，能用這個抵嗎？”
老頭拿起表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錶背的字，眉頭皺了起來，“這銅殼表值不了幾個錢。”
“銅殼是不值錢，但是這個表還是能值點錢的。”張海樓說，“你拿著它去城南當鋪，怎麼著也能換十塊銀元。”
老頭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把表收進了口袋裡。
大概是看這年輕人不像騙子，又大概是一大早開張，不想討晦氣。
“你要送到哪兒？棺材鋪包送貨，市區內不加錢。”
“不用送。”張海樓走到那三口棺材前麵，彎下腰，把最上麵那口棺材的麻繩往肩膀上一搭，“我自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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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口棺材，一口疊一口，用麻繩捆在一起，放在一輛闆車上。
張海樓拉著闆車從棺材鋪出來，沿著打鐵街一直往南走。
闆車的輪子在石闆路上嘎吱嘎吱地響，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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