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3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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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沙發床小小窄窄，江群青隻能側著身子小憩。
也不知道當初談維殷怎麼能在那個沙發坐上一整晚。
“群青。”李慕萍已經醒過來，看見她蜷縮在那裡，勸道：“你這孩子，你舅舅安排了護工，你何必在這裡受罪。”
江群青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走到病床邊，低聲問：“外婆，您有什麼需要的？”
李慕萍搖搖頭：“我沒事。”
五月的天，在她眼裡帶著一層過渡的灰色。
往前一個月，是丈夫過世的日子；往後一個月，又輪到了自己的女兒。
最近不知怎麼回事，她總是頻繁夢到女兒。
夢裡的麵孔不太清晰，隻能在清醒時去翻那些舊照片。
翻著翻著，時間就悄然流逝。
踏出房間，白光一晃，她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李慕萍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外孫女，想在她身上尋出一絲女兒的影子。
五官的輪廓確實有些相似，可那雙看人的眼神，骨子裡的倔勁，卻像一層磨砂紙，把這一點點熟悉的影子都模糊了。
“坐下來，陪外婆說說話。”
江群青拉了把椅子，坐到病床旁。
異常明亮而潔白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她身上，沉靜如水。李慕萍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入水底。
“會怪外婆嗎？”
江群青原本低垂的眉眼微微一挑，抬頭看向她，帶著幾分不解。
“當年溫家的航運生意出了點問題，不算大事，可偏偏趕上銀行收緊，資金一下子就卡住了。你外公那個人，一輩子要強，不肯低頭求人。我和你外公那時候也不太喜歡你爸，他做生意的路子太野，起家不乾淨，可他卻主動開口，說這筆錢，他可以補上。”
她看向窗外，月光落進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
“你媽媽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可太好的孩子，總是先考慮別人。那時候她和你爸是在接觸，可離結婚，還差得遠。”
李慕萍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她的敘述中，江群青一點點掀開了父母婚姻那層華麗的外袍。
可她早就知道，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可我還是勸她。”李慕萍閉了閉眼，“我跟她說，哪段婚姻沒有忍耐；我跟她說，她還有一個女兒，要多為孩子想想。”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外公走的那晚對我說，他不敢閉眼，怕見到她。”
“如今我也是。”
她抬手掩住臉，聲音壓得極低：“我在這世上苦苦熬著，也不敢見她，怕見到她，知道她怨我狠心。”
江群青心口一陣發悶，起身坐到床邊，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雙手乾瘦如枯木，被她牢牢攏在掌心。
“外婆，如果按你的說法，我是不是該怨我自己。”
李慕萍一怔。
“因為我的存在，讓她舍不得離開那個家。”
“群青……”李慕萍一時無措，“你怎麼能怪自己，這些事和你沒有關係。”
可是誰又能說得清究竟是誰的錯。
像是他們所有人，都在溫卓英的人生裡，或輕或重地落下一把鎖。
剪不斷，也理不清。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變得刺眼起來，大概是它太過澄澈，將人心深處的痛苦照得無所遁形。
江群青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
“我媽過世那晚一直抱著我說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向我道歉，現在我知道了，她是抱歉，沒能陪我長大，抱歉，讓我經曆了一個並不幸福的童年。”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我們都隻想著是自己虧欠了對方，但到頭來，誰也沒有真的怪過誰。”
江平峰得知李慕萍住院的消息後，第二天帶著人拎了大包小包的補品，親自上了醫院。
他心裡清楚，李慕萍一向不待見自己，可這種場麵上的功夫，他從不會落下。
果不其然，人剛進病房沒多久，就被老太太冷嘲熱諷了一通，話不重，卻句句帶刺，最後幾乎是被“請”了出來。
他臉上還維持著笑意，門一關，那點笑便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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