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那個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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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秋天，悶熱。
龍華城中村握手樓的巷子曬不到太陽，卻熱得像蒸籠。
鄧麗坐在床頭，兩隻腳並攏，擱在塑料盆沿上。
腳背腫得老高，像發好的麵團。肚皮把碎花裙頂起一個很大的弧度，圓滾滾，在吊扇的風裡一鼓一鼓。那台風扇轉三下，嗡一下，像得了哮喘的老頭。
床頭櫃上攤著賬本，藍皮塑料封。
字寫得不大好看，但一筆一劃。這個月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房租。油米。產檢。還有給礦強買的一雙膠鞋，磨破了後跟，非得換。
“五百八。六百二。八百。三百五……”
手指點在紙麵上，慢慢往上加。
“這個月比上個月多四百，照這麼乾下去，等孩子出來，除去生孩子的住院花費，手裡能落七千，二手麵包車，好點的，八千五到一萬。緊一緊，再借點，行。”
門外有腳步聲，小李，隔壁的河南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
“礦嫂，去不去李姐那？今天有批商標要撕。”
“去，等我穿個鞋。”
鄧麗扶著床沿站起來，肚子沉得整個人往前墜。一手托著腰，一手扶牆。拖鞋踢踏。
這雙鞋大了兩碼，腳腫之後剛好。
樓下有間一樓帶院子的農民房，李秀英剛搬過來不久。院子裡扯了塊藍色的彩條布，下麵擺了兩張舊桌，十幾把塑料凳。每天從晨印廠拉回來的手工活，堆得跟小山一樣。
紙盒、商標、折頁，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
十幾個婦女擠在棚子下麵，手上不停，嘴也不停，嘰嘰喳喳，比樹上的麻雀還熱鬨。
“喲，礦嫂來了，快來坐，給你留了個軟和的地方。”一個胖嫂子拍著旁邊的藤椅。
鄧麗笑著點頭，一屁股坐下，藤椅“咯吱”慘叫一聲。
“這肚子，快生了吧？”對麵燙小卷的婦女探頭。
“才七個月。”
“七個月就這麼大，準是個帶把的。”
“帶把不帶把，平安就好。”鄧麗笑。
“你們家礦強呢？又出去通下水道了？”
“嗯，今天去龍崗，有個老客戶家裡返水。”
“你家礦強，人是真勤快。雖然乾的活兒埋汰點，可天天有活，一天最少兩三百。一個月下來，這個數。”胖嫂子比出幾根手指。
“那可不，咱們這樓裡，就數礦強最踏實。每天回來，錢往老婆手裡一交。現在的男人，有幾個能做到？”另一個戴草帽的婦女接話。
“哪像我家那個，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多了還打我，我要有礦嫂這命，我也給他生三個。”小卷婦女歎氣。
“你拉倒吧，就你那身板，生一個都費勁。”胖嫂子笑。
“去你的。”小卷女人拿鞋底去拍她。
鄧麗也跟著笑，手指沒停，撕著商標。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印著金邊的商標，從整張紙上揭下來，貼到透明袋裡。一個一分錢。動作越快，賺得越多。
李秀英從屋裡端出一鍋綠豆湯，冰的，塑料碗一溜擺開。
“都喝，消暑，別光顧著乾。”
女人們“呼啦”圍上去，一人一碗。
蹲著喝，坐著喝，有個嫂子直接對著鍋邊吹。
“李姐，你最近發財了，又搬大房間了，還帶院子。”有人打趣。
“發什麼財，就是多租了間房，方便你們來乾活，省得全擠在屋裡，跟蒸包子似的。”
“李姐就是會打算，跟著你有肉吃。”胖嫂子喝得“咕咚”響。
“有肉吃就多乾點，這批單子急，明天下午要交。乾不完，下次可沒這價。”
“是不是又要漲價了？現在什麼都漲，就手工活不漲。李姐，你跟那廠裡說說，一分五，乾不乾？”
“你想得美，這價已經不錯了。你看看別家，才八厘，愛乾不乾。咱合作這廠子，活好。不欠錢。拿貨方便，老板娘人也公道，你上哪找這好差事。”李秀英往椅子上一坐，順手抓起一遝紙盒開始折。
“那倒是，現在外發點工價好的廠不多了，我上個月跟隔壁村一個老板乾。說好三分。後來結賬，各種扣，乾了一天到手兩塊八，氣死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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