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年頭，道士也不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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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的雨，像是天上哪位仙子被人始亂終棄後哭崩了的眼淚，不要錢地往下砸。
在這片仿佛被天地遺棄的荒野儘頭，錯落著一座半個屋頂都已塌陷的破敗古廟。
大殿正中央，供奉著一尊不知名目的泥塑神像。
神像的頭顱早已斷裂，骨碌碌滾落在滿是積水的青磚地上。原本應該悲憫注視眾生的雙眼，此刻隻剩下兩個空洞的泥坑。
李平安盤腿坐在火堆旁，眉頭緊鎖，神情莊重。
但他手裡拿著的不是法器，而是一根樹枝，樹枝的末端，串著大半個長滿了黑斑的紅薯。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沒法活了。”
李平安歎了口氣，手指輕輕轉動著樹枝，試圖讓那塊發黴的紅薯受熱均勻些。
這半塊紅薯來頭可不小，是他昨天在一個廢棄村落的地窖裡，跟兩隻成了精的碩鼠用一套“王八拳”搏鬥了半炷香，才險勝搶回來的戰利品。
他穿著一件青色道袍，頭發隨意用一根枯木簪子挽在腦後。火光跳躍，映照出他那張俊朗卻透著幾分病態的臉龐。
如果忽略他此刻直勾勾盯著紅薯咽口水的沒出息樣，單看這張臉，絕對能去京城最繁華的“春風樓”裡當個頭牌小白臉，專門騙那些深閨怨婦的私房錢。
可惜，他是個道士。一個窮得叮當響，連買碗加蔥花的陽春麵都要在心裡盤算半天的底層小道士。
“老頭子，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李平安在心裡罵罵咧咧。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個死在三年前大雪裡的老騙子——他的師傅，青風老道。
老道士臨死前，緊緊抓著他的手：“平安啊，一定守住道心……咱們道門雖然沒落了，但這天下的大道，還在……”
“還在個屁。”
李平安用力翻了個麵，把紅薯烤得滋滋作響。
“你教我觀山看水，教我畫符念咒，吹噓修道能長生久視、能夜宿廣寒宮。結果呢？你臨死前連口肉湯都沒喝上！”
現在他所處的地方，叫大雍神朝。表麵上鮮花著錦，高官們在廟堂上求仙問道，暗地裡卻把百姓當成煉丹的血藥。
妖魔披上官服坐在衙門裡審案，道士反而成了下九流的神棍。
李平安是個務實的人。他的人生理想很偉大，也很純粹：攢點小錢，買個小院，娶個胸大屁股翹、會持家的小娘子，晚上關起門來探討一下陰陽交泰的生命大和諧。
什麼拯救蒼生、什麼重塑道統，那都是吃飽了撐的才乾的事。
但是他現在連飯都吃不飽。
“呲——”
一滴混雜著泥沙的雨水從屋頂漏下，砸在火堆裡，騰起一股灰白色的煙霧，差點糊了李平安一臉。
就在李平安準備抬頭問候一下這破廟的祖宗十八代時，那兩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被狂風卷入的，是十幾個人影。
他們衣衫襤褸，渾身被暴雨澆得濕透。雨水順著他們泥濘的臉頰往下流淌，在腳下彙聚成一灘灘水窪。
濃烈的酸臭、雨水的腥氣與絕望的死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大殿，其刺鼻程度堪比發酵了三天的臭豆腐。
難民們如同瀕死的魚，癱倒在兩側的角落裡。李平安隻瞥了一眼，就在心裡得出了結論：一群在亂世裡掙紮求生的兩腳羊。
他默默地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順便把紅薯往自己懷裡藏了藏。
財不外露，食物也一樣。
但很顯然，在這饑寒交迫的雨夜，一團溫暖的火和一點食物的香氣，對快餓死的人來說，比脫光了衣服的絕色美人還要致命。
一個餓得眼眶深陷的漢子盯上了李平安。
他雖然瘦削，但骨架極大，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白蠟木杆，搖晃著走到李平安麵前，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道士，滾開。這火，還有你手裡那口吃的，爺爺要了。”
破廟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周圍的難民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搶奪與殺戮比一場雨還要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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