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其情可憫，其罪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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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陽縣衙的偏廳裡，燈火徹夜未熄。
案上堆滿了賬冊、供詞、調撥單、押運名冊，還有那枚剛從枯井裡挖出來的吳縣縣印，旁邊另放著太仆寺公文與油布字條。
所有東西都被分成了七摞，每一摞上都壓著一枚鎮紙，生怕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證據吹散。
魏書臨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根紫毫筆，神情專注地在紙上添改。
趙德昭站在旁邊，足足看了半盞茶，終於忍不住道，
“公子，這一行是不是寫得太重了？”
魏書臨頭也沒抬，
“哪一行？”
“下官明知涇陽軍倉糧食去向不明，卻沒有上報，反而簽押了幾份文書，默許三家開倉轉運。這裡寫著‘知情緘默，失察有罪’。這個……能不能改得緩和些？”
“可以。”
趙德昭眼睛一亮。
魏書臨提筆，在後麵添了四個字。
“其情可憫。”
趙德昭鬆了一口氣，剛要道謝，便見魏書臨又添了四個字，
“其罪不恕。”
趙德昭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公子，您這改了和沒改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魏書臨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前一句說明你確實有罪，後一句說明你沒有罪到該死的地步。若什麼都不寫，陛下隻看見你簽過文書，便會覺得你與三大家族沆瀣一氣。若寫得太輕，他又會覺得我在包庇你……”
趙德昭苦笑道，
“所以您這是在卷宗裡替下官留一口氣？”
“對。”
“敢問這是為何？”
魏書臨放下紫毫筆，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因為涇陽還需要一個熟悉縣務的人。你若被押走，縣衙裡那些賬房和書吏立刻就會亂起來。遺孤院要辦，災民要安置，糧食要發放，房屋要重修，總不能讓我一邊抓人，一邊替你坐在這裡批文吧？”
趙德昭連忙道，
“下官願意為公子分憂！”
“先別急著表忠心……”
魏書臨指了指另一摞卷宗，
“你的罪名都在這裡，一條也沒少。壓下百姓告狀，簽押轉糧文書，默認三大家族侵吞軍倉損耗，這些事情你做過就是做過。你若以為我把你寫成了一個受儘欺淩、兩袖清風的可憐人，那便是想多了……”
趙德昭沉默下來。
他盯著那一摞卷宗，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些日子，他已經見過太多人的結局。
韓伯庸、馮懷義、柳正倫三人，曾經在涇陽一手遮天，宴席上動動手指，便能讓縣衙裡的書吏連夜改賬。
如今三家宅院被查封，族中管事分開關押，連平日裡走路都昂著頭的族人，也開始在牢房裡哭著求饒。
趙德昭知道，自己若真被認定為三家同謀，便算不被斬首，官位也肯定保不住。
更糟糕的是，他的家產、妻兒和多年經營下來的名聲，都要被一並掀翻。
魏書臨把他從三大家族的陰影裡拖了出來，卻沒有替他抹去身上的泥。
但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趙德昭忽然撩起官袍，跪在了地上。
魏書臨眉頭一挑，
“你跪什麼？”
“公子救命之恩，下官無以為報……”
“你跪著也不影響我寫字。”
魏書臨重新低頭，
“不過你若真想報恩，就把這幾年的糧賬、人員、路線和簽押全都整理清楚。哪一筆糧食被誰拿走，哪一份文書是誰送來，哪一個書吏在什麼時間改過賬，全部寫明白。”
趙德昭抬起頭，
“公子要下官親自寫？”
“你不寫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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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裡的老吏都能寫……”
“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我不放心。”
趙德昭咬了咬牙，
“可有些事情，下官若寫得太清楚，便等於親手把自己送進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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