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律專員手中的黑色公文夾，重重拍在鋪著紅絨布的主席台正中。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座大廳的空氣驟然收緊。
兩名身形高大的保衛乾事跨步上前，反剪住馬保國的雙臂，掏出一副鋥亮的手銬，哢噠一聲，嚴嚴實實扣在他兩隻肥厚的手腕上。
冰涼的鐵圈陷進肉裡，馬保國兩腿一軟，像攤爛泥一樣順著椅背往下出溜。
他那雙向來威風八麵的三角眼裡全成了死灰，嘴唇毫無血色，連一句喊冤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台下的乾部們麵麵相覷，幾個剛才還在替馬保國搖旗吶喊的科長，此刻頭埋得比褲腰帶還低，恨不得順著地磚縫鑽出去。
幾十台照相機的鎂光燈劈裡啪啦連成一片白芒，照得馬保國低垂的腦門亮得發晃。
「帶走！」
專員揮了揮手，兩名內衛乾事毫不客氣地架起馬保國，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大門。
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麵上擦出刺耳的拖拽聲。
門外看熱鬨的人群自覺閃開一條道，唾沫星子和喝彩聲混在一起炸開。
會場裡一片混亂，省報的幾個記者抓著鋼筆，站在過道上不知所措。
剛才寫下的批判通告，現在成了最紮手的燙手山芋。
朱珠理了理軍便服的下擺，邁開步子，徑直走到講台最前沿的話筒架旁。
她抬手握住話筒柄，指尖在金屬網罩上輕彈兩下，擴音喇叭裡傳出清脆的咚咚聲。
大廳裡的嘈雜慢慢平息下來，所有視線齊刷刷聚在這位年輕乾練的女廠長身上。
「各位記者同誌，省領導，還有商業係統的同僚。」
朱珠的聲音不大，借著高音喇叭，在大廳每一處角落裡迴響。
「馬保國倒了，但他潑在紅旗食品廠身上的汙水，紅旗得自己當麵洗乾淨。」
她從小胡手裡接過兩聽原廠出品的紅旗午餐肉罐頭，立在發言台上。
「這是我們一車間正規下線的合格品。」
隨後，她又從剛才抬上來的木箱裡，摸出一隻老磚窯搜出來的毒罐頭，並排擺在一起。
外觀上看，兩隻罐頭貼著一模一樣的紅紙標，連側麵的五角星印記都仿得惟妙惟肖。
台下幾個記者伸長了脖子，小聲嘀咕著這兩樣東西肉眼根本分不出來。
朱珠沒同他們爭辯，隻是朝側台招了招手。
小胡立刻端上一盞插著蓄電池的紫外線石英燈，順手拉滅了講台頂上的幾盞大吊燈。
台前光線暗下來的那一刻，朱珠按下石英燈的電門。
一道幽紫色的光束穩穩打在正品罐頭的封口接縫處。
馬燈照不到的隱秘角落裡，正品罐頭的馬口鐵邊緣泛起一圈清晰的翠綠色螢光線，裡頭密密麻麻浮現出一整排細如蚊足的防偽縮微字母，赫然是紅旗廠的軍供代號與質檢追溯碼。
而那隻毒罐頭在紫光照耀下，隻有烏黑髮暗的工業焊錫印，接縫處甚至泛著一層死沉沉的鉛灰色。
「這就是紅旗廠獨有的螢光暗記和微米級密封防偽工藝。」
朱珠迎著滿場震動的目光，指尖壓在罐頭蓋上。
「全省範圍內，隻有我們掌握這種特種密封技術。仿得了紙殼，仿不了骨頭。那些黑心爛肝的雜碎用工業廢鐵和爛肉害人，紅旗廠絕不背這口黑鍋！」
台下先是一陣讓人透不過氣的寂靜。
緊接著，一名老記者率先站起身，兩隻手掌用力拍在一起。
掌聲從小變大，三兩秒內，整座大廳裡爆發出雷鳴般的鼓掌聲與叫好聲！
「拍下來！快把這個螢光標拍下來！」
「好一個防偽暗記！這手段神了！」
閃光燈重新亮起，白霧升騰，照相機鏡頭對準了台上一臉從容的朱珠。
賀連霄立在台階側邊，軍帽簷壓得很低。
他沒有看那些記者，視線全落在那道挺拔纖細的背影上，腮幫子的肌肉稍稍鬆弛下來。
這場鬨得滿城風雨的投毒風波，在省委招待所裡徹底翻了案。
翌日清晨，省報頭版頭條加急刊發了紅旗食品廠被陷害的調查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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