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三初見他家師父時,他家師父還不是他師父,他也不叫百裡三。
他名為蘇三橫,當朝皇帝欽封的定波將軍。
無論到哪裡都橫著走的,霸王蟹蘇三橫。
這天,下著雨,而後蘇三橫死了。在沙場為家國奮戰,守著邊疆城池時,被人從後麵桶死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屍體,看著那根由背後穿過胸口,把他釘死在地上的長戟,覺得這事如果傳回去,在京城戰場都橫著走的定波將軍居然不是力戰到底被敵人殺了,而是被不知道那個小兵小卒偷襲致死,絕對會笑掉所有人的大牙。
真奇怪,明明身旁都是從蘇家帶出來的蘇家軍,到底是誰殺了他?
蘇三橫算著,是他答應太後保著十四皇子被人記恨了,還是他的死對頭南越雙狼將收買了他的親兵,抑或……家裡的親兵出了問題……
反正,他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
可現下正在打仗啊,兩國交戰,將軍死不得懂不懂?
他一死,軍心渙散,這場戰就敗了,多少士兵因此也遭了難。還有那個資質過好讓他忍不住收為弟子的小十四也不知是不是還活著要是讓他曉得是哪個混漲乾的這種事,他下輩子投胎無論當人當豬,也絕對要咬死那個人。
感覺一陣溫和的波動,蘇三橫緩緩抬起頭來。
隻見漫天大雨中,有個人撐著紙油傘,踏著紅色的雨水朝他而來。
『百裡懸壺……』
蘇三橫困惑地念出眼前之人的名字。
然當對方走近,他看清楚那人懷裡抱著個方出世不久的嬰兒,還有一頭原本烏黑長發竟然完全變白之後愣住了。
這又是發生了什麼事?明明臨走前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回來就變成這樣?
之後他聽見百裡懸壺長長歎了一口氣,用一種哀傷的聲音說道:「將軍……不是讓你等我回來嗎?怎麼就這麼一時半刻都等不了呢?」
蘇三橫被那種莫名其妙的語氣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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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死,難道還死前提早飛鴿傳書給你不成?』
蘇三橫是一個時辰前斷的氣。
或許,這個醫術高明的青年在,他還真的能有生機也說不定。
隻是……
隻剩魂魄的蘇三橫手環胸懶懶歪斜地站著:『這是戰場啊百裡先生,你回來不乖乖在軍營裡待著跑前線來做什麼?就不怕還沒死透的南越人跳起來捅你一刀?』
你個二愣子,到哪裡都這麼愣怎行?
老子就要歸西了,將來沒人顧著你,可怎麼辦才好!
突然間,有種奇特的感覺傳來。蘇三橫似乎見到百裡懸壺的胸口發出了淡藍色的光。那陣光緩緩柔柔地將他籠罩。
他有些詫異,先是掙紮了一下,但很快地就發覺一切隻是徒勞無功。他的意識,慢慢地隨著那道光渙散,隻感覺自己朝著百裡懸壺靠了過去。
蘇三橫忽然想起他與這人的初相遇,某日一個長得俊秀非凡的青年突然拿著封蘭家首輔的信函,跑到他的營帳裡說要來當軍醫。
當時正在和手下將士密議下次作戰要事的他嚇了一跳,他底下的人也嚇了一跳。
可到最後,最嚇人的卻變成這人的醫術。
收了百裡懸壺以後,戰場上,明明前一刻才被利箭穿心的副將軍下一刻就被從奈何橋畔拉回來是怎麼回事?
還有斷腳的小兵忍著淚水摟著殘肢給抬回軍醫處,沒一會兒就給接上了又是怎麼回事?
當他被南越雙狼將重傷了拿戟的右手,隔日又上戰場和那兩人廝殺,他瞧見對方像看了鬼似地望著他,都強忍著仰天長笑的衝動繼續打仗了。
這人啊……也許真的早點回來,他就不用死了……
感覺到自己的魂魄與意識似乎緩緩消散,蘇三橫心裡想,罷了,就這樣吧!
他六歲隨著大爺爺上戰場,十年間征戰無數,後來還得了個將軍名號,沒讓一心希望他成材的大爺爺失望過。
雖然南越尚未收服,不過打了這麼些年仗南越也差不多了,依他預計,倘若朝廷派個資質尚可的將軍來,五年內平得了南越,但若派個有能耐的將軍來,則三年內南越可收。
總之,他沒遺憾了。
血紅孤寂的戰場上,斷肢殘臂死人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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