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是灰色的。
天灰的，路灰的，連空氣都灰的。
一個十字路口，兩輛車撞在一起，其中一輛翻了，底朝天，另一輛車頭凹進去一大塊，擋風玻璃全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有個小女孩站在路中間。
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校服，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嘴張著，在喊什麼，但楊清聽不到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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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麵前的地上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臉朝下，身體扭著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女的仰著，眼睛閉著，衣服上有大片深色的東西，但楊清知道那是什麼。
小女孩撲過去，跪在地上，手去拉女人的胳膊，拉了兩下沒拉動，又去拉男人的肩膀，也拉不動。
她的嘴一直在動，喊著什麼，楊清使勁去聽，什麼都聽不到，整個世界是靜音的。
然後畫麵碎了。
像一塊鏡子從中間裂開，碎成幾十塊，每一塊裡麵映著不同的東西。
有一塊裡麵是醫院的走廊，白色的燈管亮得刺眼。
有一塊裡麵是一扇緊閉的門，上麵寫著「搶救室」。
有一塊裡麵是小女孩蹲在走廊的椅子上，膝蓋縮在胸前，頭埋著，肩膀在抖。
然後所有碎片又拚到一起，變成了另一個畫麵。
一扇門，楊清認識這扇門。
長興小區，他家的門。
門開了，站著一個穿製服的人，警察，三十多歲。
警察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就是剛才那個女孩，換了一身淺色的衛衣，頭髮散著。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書包，書包帶子在手上繞了兩圈，繞得很緊。
門裡麵站著江挽月，楊清看到他媽媽的臉。
先是愣的，整個人定住了，看了警察一眼，又看了小女孩一眼，然後看回警察。
警察說了一句什麼，楊清還是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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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到江挽月的臉變了，一瞬間的事，所有的表情同時過來。
她的手抓住了門框，指頭摳進木頭裡麵，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膝蓋彎了，差點沒站住。
然後她哭了，撕心裂肺的那種。
這種是……
楊清形容不出來，整個人在夢裡看著他媽蹲在門口，臉埋在膝蓋裡，聲音從灰色的世界裡終於傳了過來，一聲一聲的，沉得往下墜。
小女孩站在門口，沒動，低著頭，眼淚砸在地上。
警察蹲下來在跟江挽月說什麼，江挽月搖頭，又搖頭，然後抬起頭看那個小女孩。
她伸手把小女孩拉過來，摟住了，摟得很緊。
小女孩的臉埋在江挽月的肩膀上，嘴唇在動。
這次楊清聽到了，很清楚的兩個字。
「哥哥。」
楊清心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想上前，想走過去，但他動不了，雙腳像是釘在地上，他使勁抬腿，抬不起來，他想喊，嗓子裡沒聲音。
「哥哥。」又叫了一聲，小女孩的臉從江挽月肩膀上偏過來一點。
楊清看到了她的眼睛……
楊清的心臟猛地縮緊……
……
「啪。」
臉上挨了一下。
「啪。」
又一下。
楊清的眼皮動了。
「啪。」第三下，打在左臉上，不重。
他睜開眼睛。
江挽月的臉在正上方，距離他的臉大概三十公分，手掌還搭在他臉上沒拿開。
江挽月的眼睛瞪著，盯著他，嘴唇抿著，臉上有一絲絲的慌亂。
「醒了？」
楊清眨了兩下眼，腦子還在轉，那個灰色的畫麵還沒散完，耳朵裡好像還有什麼聲音在迴響。
「幾點了？」
「七點半。」
楊清坐起來，撐了一下胳膊，身上正常，不涼了，手也不涼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頭。
「今天叫醒了？」
「第一下你就動了。」江挽月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站在床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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