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竹林論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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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信沒有繼續往下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石桌上幾個人的臉上掃過。
孟雲照還在出神，任弘化慢悠悠地轉著手中的折扇，不知道在思考什麼，程永昌低頭在紙上勾著什麼，宋鴻卓端著酒碗，目露思索。
月色如水，抖落在幾人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層光華。
宋鴻卓第一個放下酒碗，開口道：“楚先生方才說的那些，在下是個武夫，對於這些了解不多。不過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卻是很讚同楚先生的一番話，不管什麼事，不能全指望人的良心。人心是世間最為叵測的東西。”
楚懷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景行兄這話，倒是說到要處了。所謂人心如淵，俯之不見其底；如雲，仰之莫辨其形。朝可為雨露，暮可為霜刃，信之則憂其負，疑之又恐其傷。”
"江湖事何嘗不是如此。"宋鴻卓苦笑道，"即便是名門大派之中，若是門主仁厚，門下弟子便能安居樂業；遇上門主昏昧，滿門上下便無寧日。”
“這仁與不仁，全係於門主一人之心性，底下人無從選擇，亦無從左右。遇著了是機緣，遇不著是定數，半點由不得自己。說穿了，與楚先生方才所論是一個道理。世間之事，終究不能儘付於運氣。"
孟雲照聽見兩人的對話，回過神來，輕歎了一聲：“當然不能全指望運氣，可天下的事，偏偏多半靠的就是運氣。”
任弘化搖了搖折扇：“昭明兄何必如此消沉。今日能在這山中聽見楚先生一席話，便不算白來。至於這天下事，事在人為嘛。”
孟雲照，怔了一怔，隨即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東西一並吐了出去。
他端起酒碗，仰頭飲儘，擱下碗時，眉宇間那層陰翳已散了大半。
"道甫兄說得是。"他笑了笑，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是我想左了。楚先生這一席話，已算是指了條明路，至於走不走得到、走到哪裡，那是後話。”
“今夜有這壇好酒、這番月色，再加上楚先生那些道理，已經不算白來，何必非要求一個儘善儘美的方法。世間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又何必事事求個圓滿。"
他說著轉頭看向楚懷信，目光裡帶著幾分敬重，“楚先生，當得起隱士之名。”
楚懷信搖搖頭，意有所指地笑道：“昭明兄抬煞我了，我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這番言論自然是另有創立者，我不過是偶然聽聞，繼而轉述罷了。”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將語氣放得輕緩了些："不過昭明兄既然覺得這道理有用，那在下便再多一句嘴。昭明兄方才說何必事事求圓滿，這話解的是自己的心結，但若隻解到此處便止住了，未免有些可惜。”
“要我說，既然不求圓滿，那便不必再等什麼萬事俱備。不過是邁出那一步罷了。昭明兄心中那些放不下的事，與其等著它自己解開，不如且行且看。"
他端起茶碗，朝孟雲照舉了舉：
"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旋即，楚懷信笑了笑：“也是那人說的。”
"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孟雲照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好一個'隻爭朝夕'。"他把酒碗端起來，朝著楚懷信的方向舉了舉，"老夫這半輩子，總在等。等一個好時機，等朝廷風氣轉好，等天下大勢變化。等來等去，什麼都沒等到。倒是楚先生這句'隻爭朝夕'把老夫拍醒了。"
他目光灼灼，緊盯著楚懷信期冀問道：“能說出這番話的，定然也是大才，不知道楚先生可否引薦一番？”
楚懷信微微挑眉，沉默片刻後，搖搖頭：“那人已然故去。”
孟雲照愣了一下，目光中的那點亮光黯了黯，放下酒碗感慨一聲："天不假年……老夫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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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碗想喝，發現碗已經空了，又放了下來，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
袁景在劍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酸酸的想到：真可惡啊，逼都被楚懷信裝完了！這種刷名望的機會，多難得啊。
楚懷信坐在石桌旁，笑容慢慢淡去，心裡慢慢泛起一層自己都沒料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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