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半夜，冷得邪門。
不是那種正常的秋涼，是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風一吹，骨頭縫裡往外滲寒氣的那種冷。
城隍廟門前的空地上，五六十隻流浪狗弓著背，喉嚨裡"嗚嗚"地滾著低吼。
包圍圈在收縮，十步、八步、六步。
這是刻在犬科動物基因裡的老規矩，獵物一旦露了怯，圍獵就開始。
肉連著骨頭，一塊都不剩。
薑小樓提著那袋子生牛肉，跨出廟門。
她徑直走到狗群正中間那塊空地上，站住了。
腳底下是濕泥，踩上去"咕嘰"一聲。
"嗚～～"
最前麵三隻體型最大的野狗，後腿微屈，肩胛骨拱起來，嘴唇翻著，露出黃褐色的犬齒。
"趴下。"
薑小樓開口了。
不是喊，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一個音。
短、硬，像拿鐵鎚敲了一下鋼闆。
這聲兒不是隨便發的，上輩子在警犬基地，專門用來壓製烈性犬暴動的胸腔共鳴音。
頻率低，穿透力強，帶著一種不需要解釋的、"我是你爹"的上位者壓迫感。
狗群齊齊一頓。
不是被嚇住了，是本能。
幾萬年馴化刻在DNA裡的東西，聽到這個頻率，腿先軟了，腦子後跟上。
就這一頓的功夫，薑小樓的目光掃過去了。
她沒看前麵那三隻齜牙的蠢貨，她看的是最後麵。
狗群大後方，一截斷了的石碑上，蹲著一隻狗，隕石邊牧。
毛髒得跟拖把似的，泥巴糊了半邊臉，但那雙眼睛不對。
周圍那些野狗看薑小樓的眼神是"肉"，是"獵物"，是"能不能吃"。
這隻邊牧看她的眼神是，"你誰啊？"
帶著評估，帶著打量，甚至帶著一絲非常人性化的、"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的輕蔑。
頭狼。
不用猜，狗群裡誰站最後麵、誰站最高處、誰不跟著一起齜牙，誰就是老大。
擒賊先擒王，跨物種通用。
薑小樓伸手，從袋子裡摸出一塊最大的生牛排，巴掌大，帶著血水，筋絡分明。
她掂了掂，手腕一甩，牛排劃了個弧線，"啪"地落在邊牧爪子前麵。
周圍的野狗鼻子同時抽動，血腥味炸開，好幾隻當場就紅了眼，前爪刨地，"嗚嗚"地要往前沖。
邊牧沒低頭，它喉嚨裡滾了一聲。
不是吠，是咆哮，很、很沉，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
就這一聲，那幾隻紅了眼的野狗，尾巴"啪"地夾緊了，耳朵往後一貼，"嗚嗚"地退了兩步，連看都不敢多看那塊肉一眼。
階級壓製，不需要打，不需要咬，一聲就夠。
邊牧這才低下頭，鼻子湊上去，嗅了嗅那塊牛排。
沒吃，它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薑小樓。
那眼神翻譯成人話就是："一塊肉就想收買我？你打發叫花子呢？"
薑小樓樂了。
她把手裡的袋子往腳邊一扔，"啪"地一聲。
然後解開衣領最上麵那顆扣子，不是耍帥，是這破衣服勒得她肋骨疼。
她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然後她看著那隻邊牧，邊牧也看著她。
動物行為學裡有個說法，兩隻頭狼碰麵，誰先移開視線，誰就輸了。
跟人類瞪眼一個道理，但比人類認真一萬倍。
因為對動物來說，輸了不是丟麵子，是丟命。
一分鐘，邊牧的耳朵轉了一下。
三分鐘，邊牧的尾巴尖不搖了。
五分鐘，薑小樓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神沒變過，不兇、不狠、就是穩，像一塊釘在地上的樁子。
邊牧的視線開始飄了。
它感受到了，眼前這個兩腳獸身上那股味兒不對。
不是獵物的味兒，不是同類的味兒，是更高級的、它這輩子沒遇到過的、讓它後脖頸發涼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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