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麵如鏡，倒映著兩個人的身影。
方辰望著水中的自己，忽然停住了。
水麵上的倒影，在笑。
他明明沒有笑。
倒影慢慢站直了身體，從水麵裡一步踏出。那是一張和方辰一模一樣的臉，連眉梢的舊疤都分毫不差，隻是眼睛裡的光不同——方辰眼底是沉靜的墨色，而它的眼底是無邊的黑，黑得幾乎要滴出墨來。
\"影。\"方辰叫出了它的名字。
\"是我。\"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好久不見。不對——我們一直在一起。你把我吞進身體裡的那天起，我們就再沒分開過。\"
它繞著方辰踱步，靴子踩在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看，我多聽話。你接納了我，我就乖乖待在你的影子裡，替你擋刀，替你殺人。你練歸真，我在暗處替你兜著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
\"說完了？\"方辰的聲音沒有起伏。
\"沒說完。\"影停下腳步，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方辰，你真的以為，你練成了歸真？歸真是讓靈力回到本源，可你的本源是什麼？是你，還是我？你分得清嗎？\"
它伸手，指尖點向方辰的胸口：\"你敢不敢承認——你心裡也想過，要是沒有蘇清歌這個累贅，你一個人殺上昆侖，該有多痛快？\"
方辰沒有說話。
水潭邊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蘇清歌站在方辰身後，看不見影，卻看得見方辰的臉色——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眉心的印記微微發黑，周身的氣息變得不穩，像一口被攪渾的深井。
\"方辰！\"蘇清歌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燙。血脈真元在她掌心湧動，一縷溫熱順著相握的指尖渡入方辰的經脈，像在冰河裡投下一顆火種。
方辰的睫毛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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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影，目光澄澈：\"你說錯了。\"
\"嗯？\"
\"我的本源，從來不是一個人。\"方辰的聲音低而穩，\"是每一次從骨淵爬出來時，她等在洞口的背影；是青鸞觀那些弟子喊我'師父'的聲音；是我殺了噬淵之後，天師訣自己亮起來的那道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影：\"你是我的一部分，影。我怕過你，厭過你，也用過你。但我不恨你——我接納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永遠是我手裡的劍，不是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影定定地看著他。
那雙漆黑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慢慢碎裂。
\"……無聊。\"影偏過頭，聲音低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灰，\"你這種人，真沒意思。\"
它退後一步，身體從腳下開始化成墨色的霧氣，一絲一絲地融回方辰腳下的影子裡。最後消散的，是它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乾淨極了，沒有一絲惡意。
心魔試煉，過了。
方辰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安靜地貼在地上，和從前一模一樣，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黑暗裡徹底安頓了下來——不再是蟄伏，而是歸位。歸真之力在他經脈中流淌，比任何時候都圓融。
\"方辰。\"蘇清歌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嚇死我了。\"
方辰轉過身，看見她眼眶紅紅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沒事。它是我自己，我自己不會害自己。\"
\"誰說的！\"蘇清歌瞪他，\"你剛才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現在呢？\"
不知從何處漏進來的光，照在方辰臉上。他的臉色已經恢複，甚至比之前還要好，眉心的印記泛著溫潤的金光。
\"……好看了。\"蘇清歌別過臉，\"走了，別磨蹭。\"
水潭之下，別有洞天。
踏過水麵的那一刻，腳下的石地亮了起來——一個巨大的陣紋在黑暗中徐徐展開，從腳下蔓延到四壁，再到穹頂。陣紋中央，一方墨青色的石台靜靜立著，台上放著一枚方印。
那枚印，與壁畫上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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