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虛偽假麵,滑皮泥鰍吃完早飯,張文遠跨上自行車往單位趕。
路過裡弄路口時,冷不丁瞧見吳老頭正在擺攤,隨口打了聲招呼,“吳叔,今兒稀奇了?咋沒去福熙路呢?”
都是鄰裡鄰居的,張文遠寄宿於此也挺久了,跟很多街坊也都熟悉。
吳老頭聽了頭也沒擡,手裡的長筷翻著油鍋裡的油條,慢悠悠嘮道:"是小張啊,去上班吶?來根剛出鍋的油條不?剛炸的,甜香酥軟......”
劉強家的這個小舅子,他有點印象——窮親戚裡頭的,瞧著眉眼間隱隱透著股蔫勁兒,不像是個能闖出啥名堂的。
張文遠沒停下車,揚了揚手好心提醒道,"不了吳叔,您老放糖時手可別抖太大啊!"
吳老頭猛地擡頭,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直犯迷糊,手裡的油筷還兀自滴著油,"怪事,他咋知我被巡捕攆了,摔傷了手,有點抖了?準是哪個碎嘴的老娘們在背後亂嚼舌根!”
張文遠哪兒知道自己這番善意提醒,卻無意間戳中了吳老頭的痛腳了。
年輕人腳力好,胯下那輛進口配件組裝的飛鷹牌二十八寸大杠一騎紅塵,呼啦啦碾著馬路往前沖,轉眼間就到了巡捕房停車場。
他鎖好自行車便拎著公文包,疾步走進捕房。昨日已敲定的工位,此刻還留有新擦的木香。
看著空蕩蕩的辦公桌,張文遠指尖叩著桌麵犯起了嘀咕:要不要再侍弄兩盆"摸魚搭子"呢?是挑圓滾滾萌到能掐出水的多肉,還是選防手賤的仙人球鎮桌呢?
——這事兒,怕是得上升到"工位美學"的高度來琢磨了。
霞飛路巡捕房原本就有兩位翻譯,算上他正好湊足三人,能擠得下一間背陰的辦公室。三張舊木桌沿牆擺開恰好可以連成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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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平級搭夥,可細瞧分工卻見著門道——老周腿腳不利索,整日蜷在案頭翻譯法文告示,墨水瓶邊總堆著待蓋章的各類冊簿。
李飛則是屬猴的根本坐不住,帆布筆記本往褲兜一塞,就喜歡跟著巡捕滿法租界跑,皮靴上總會沾著些霞飛路的梧桐絮。他的工位正對著窗,桌上此刻還堆著半疊待歸檔的案卷。
照這般情形來看,他以後怕是要接下那塊硬骨頭——專管對外聯絡了。這差事以前聽說是輪流坐莊的。
其實嘛,說容易也容易,無非是給法國老闆當傳聲筒。可說難也真難,得整天在上級眼皮子底下打轉,不光法語得溜,還得能對付幾句英語、日語。
搞不好前兒個剛幫著跟英國領事館通完電話,今兒保不齊就得陪著去見日本商會的人,活像個拴在多國語言繩上的陀螺,轉慢了怕挨訓,轉快了又怕甩了舌頭。
總而言之,這使職其實就是唯有‘德’者而居之,當然也可由有‘能’者而多勞,可惜這是勞而不是撈!
霞飛路捕房不過是法租界警察處下轄六個分區捕房中的一個,由於各捕房之間相距甚近、幾近遙遙相望,因此翻譯人員便未單獨設立科室。
三人名義上都掛在警察處秘書室名下,領薪簽到歸文書科管,可真遇上審訊華人嫌犯或是要調解裡弄糾紛,又得隨時聽候各捕房長官的差遣,活像串在同一根線上的風鈴,哪邊來風哪邊響。
新員工入職第一天,多半是個空殼子日程,主要任務便是捧著規章手冊熟悉製度。不過這差事落到張文遠手裡就像拿鑰匙捅自家門鎖——他那過目不忘的記性,早把幾頁紙的條款嚼得透爛,連附錄裡的印章樣式怕是都能默畫出來。
閑著無聊,張文遠從抽屜裡拽出本《拿破崙法典》打算學一學這號稱"近代民法典開山鼻祖"的磚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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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慢悠悠湊了過來,從褲兜裡摸出包磨邊的老刀牌香煙,抖出一根遞過去:“小張,來一根提提神,頭日坐這冷闆凳,屁股沒坐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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