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落塵埃，一個修士日頭爬上弄堂屋頂時，張文遠才踩著棉鞋晃到廚房。
煤爐上的鋁鍋裡裝著早已經煮好的赤豆粥，他往搪瓷碗裡舀了兩大勺，就著醬菜啃完半塊烤饅頭，才不緊不慢地推著他的大飛鷹出了門。
今天上午他要去一趟廣慈醫院，探望一下他親愛的英國朋友——詹姆斯·索恩。
或許在張文遠心中，這種探望多少帶著些許諂媚與功利色彩，但跌落凡塵的人，若不奮力向上，便隻能永遠落困於塵埃。
更何況，你若不親自嘗試，又怎能斷定他人對友情的理解，就一定不會如你這般萌稚與膚淺呢？
剛出門口，他就看見王嬸拎著菜籃從對麵走來，藍布圍裙綳得緊緊的，眼角餘光瞟見他時，眼皮子都沒擡，低著頭就沿著牆根兒走。
張文遠心裡透亮，他們家這鄰居王嬸就是個精緻的講究人，骨子裡就藏著股瞧不上人的傲嬌勁兒。
自打她女兒王茜在百樂門謀了差事後，整日周旋於西裝革履的闊佬之間，這王嬸心底那點藏著的傲氣便像孵蛋似的膨開來，如今再看他們這些老鄰居的眼神，那簡直像是在瞅竈台上的灰點子。
張文遠攥了攥車把，硬著頭皮上前打了聲招呼：“王嬸，剛買菜回來啊？”
王嬸聞言，這才緩緩擡眼，拿了正眼瞧著他，臉上堆起銀鈴般的笑：“哎喲——是文遠啊！可不是嘛，說起來昨兒還得謝你家送的烤羊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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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在百樂門做事的閨女吃了都直誇，說比舞廳後廚做的還嫩乎——到底是六國飯店出來的，這迷疊香撒得跟長在肉裡似的！”
實在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張文遠急著趕路也懶得搭腔，隻含糊回了句，"王嬸過獎了。"
話音未落，他便左腳踩穩青石路麵，右膝往後一擡，小腿利落地從後輪上方劃過一條優美弧線，落上坐墊的同時，右腳早將腳踏蹬得飛轉，車子"咯吱"一聲竄了出去。
他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我還有事兒，就先走了！王嬸再見。"
王嬸瞅著他蹬車遠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又忍不住咂摸：“嘖嘖，可了不得咧，劉強家那個蔫了的小舅子...難不成還真是要混出個頭了？”
半小時後，張文遠的自行車“吱呀”一聲來到廣慈醫院的停車區。他將自行車停好，便拎著一網兜紅彤彤的煙台蘋果往住院部走去。
住院部走廊裡，一股子消毒水味混著煤爐的氣味飄來，白大褂們端著不鏽鋼葯盤往來行走，橡膠鞋底在光潔的地磚上幾乎沒聲。
307病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英文哼哼唧唧聲，張文遠擡手先輕輕敲了敲門，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隻見詹姆斯正半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看上去還不錯。
他一看到張文遠，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嘿！親愛的張，我還以為整個法租界隻剩埃米莉會給我送摻了朗姆酒的土豆泥——我沒想到你也會來看望我，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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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遠笑著走近，語氣帶著調侃：“詹姆斯，你瞧瞧自個兒，哪還像個男子漢——受點兒傷就跟大姑娘似的哼哼唧唧。"
詹姆斯扯了扯滲著藥水味的繃帶，嘴角咧出個忍痛的笑：“張，這槍傷可不輕，你瞧這窟窿——昨兒醫生拿鑷子掏子彈時，我都瞅見上帝在沖我晃懷錶了。"
張文遠彎起嘴角，笑道：“詹姆斯，看來你今天是好多了，都有力氣開玩笑了。"
"上帝啊，張！"他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蘋果——剛才護士長還說我這床的水果籃比她的銀質獎盃都亮眼！"
張文遠聽他說得有趣，隨手把網兜往櫃上一放，目光掃過對方擱在床邊的《三個火槍手》——那本用來消磨時光的書正翻開著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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