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險棋落子，茶局藏鋒沉默，如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兩人死死罩住。
張文遠保持著鞠躬的姿勢，餘光卻死死鎖定著高橋次郎那雙擦得鋥亮的軍靴。
他在等，等對方開口。哪怕是一句冷厲的嗬斥，也比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要好。
“唐突？”高橋次郎終於開了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卻沒有喝，而是將杯子重重擱在桌麵上。
“張先生，”高橋次郎繞過長案，一步步走到張文遠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在我的辦公室裡，‘唐突’這個詞，通常意味著……找死。”
張文遠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他臉上的惶恐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狡黠。
他知道，戲，拉鋸到這一步，該收網了。
“機關長閣下明鑒。”張文遠迎上高橋次郎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在下確實唐突了。但有些生意，若走正常程序流轉，恐怕還沒開始談，就已經爛在了別人的手裡。”
高橋次郎的眼神微微一凝，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航空燃油交易，確實不歸特務機關管。”張文遠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但其實，剛才在下說的那些還不是最重要的……”
高橋次郎眯起眼睛：“那張先生認為，最重要的是什麼？”
“重要的是，”張文遠頓了一頓，“淞滬這場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可結束之後呢？”
高橋次郎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利：“張先生，是知道些什麼？”
話音未落，佐藤已悄然上前一步，橫在張文遠與高橋之間，右手慢慢移向槍柄。
張文遠嚇得退後半步，雙手連擺，他不敢繼續在這個敏感話題上糾纏，轉口解釋道：“不不不，兩位太君千萬別誤會！在下絕無惡意，隻是想居間促成一筆買賣罷了。”
高橋次郎擺了擺手，示意佐藤退下：“張先生，還請不要賣關子。我的耐心有限，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張文遠微微頷首，語氣沉穩：“機關長，我剛才其實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願盡最大努力，為貴方尋來航空燃油。可若真去陸軍部走軍需採購的路子，且不說在下跟他們不熟，就算熟，他們又怎會信區區一個中國人？何況貴方歷來嚴禁私下對接零散採買。”
聽到這裡，高橋次郎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張文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變化，心中大定。他賭對了。高橋次郎不隻是個野心家，更是一個情報頭子，對付這種人坦誠遠比其他更重要。
而從詹姆斯那裡得來的消息也印證了他的判斷：日方航空燃油儲備必定不足，而日本軍方內部派係林立，絕不會坐以待斃、乖乖走正規渠道。
“而你，”高橋次郎冷冷打斷他，目光如刀，“又憑什麼覺得，我就會信任一個中國人？”
“就憑閣下是個聰明人。”張文遠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而且在下的胃口不大，要的隻是閣下指縫裡漏出的一點殘渣，以及在這亂世之中，求得一家老小的平安。”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高橋次郎盯著張文遠，足足看了十秒。這十秒，對張文遠來說漫長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但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破綻。
終於，高橋次郎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茶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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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他背對著張文遠，聲音幽幽響起，“不過，我喜歡有膽量的人。”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的笑意，彷彿剛才的殺機從未存在過。
“坐吧，張桑。”高橋次郎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我們，慢慢聊。”
張文遠心中長舒一口氣。他知道，這步險棋，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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