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這天,天剛蒙蒙亮,南鑼鼓巷口就響起了一掛鞭。
劈裡啪啦,崩得碎紅紙屑滿天飛,驚得槐樹上幾隻麻雀撲稜稜全飛了。
"開業大吉嘍!"
李曉東扯著嗓子喊了一嗓門,兩隻手還捂著耳朵,二百斤的身子在鞭炮煙裡若隱若現,活像廟裡一尊被熏出來的胖菩薩。
家樂便民代銷鋪,正式開張。
鋪子不大,十來平米,三排貨架擦得發亮。
左邊塑料涼鞋按顏色碼成一道彩虹,中間的確良碎布疊得方方正正,右邊玻璃罐裡裝著東北榛子、鬆子、鹹魚幹,櫃檯最顯眼處擺著雪花膏、發卡、頭繩。
貨架最底層碼著一摞舊書,是王家樂特意留著招徠文氣的主顧的。
門臉牆上貼著趙大爺那副親筆對聯。上聯"買賣興隆通四海",下聯"財源茂盛達三江",橫批"開業大吉"。字是真不怎麼樣,歪歪扭扭,筆畫連著筆畫。
鞭聲一停,街坊們呼啦一下圍上來。
孫嫂子頭一個進門,嗓門比鞭還響:"家樂!嫂子來給你開張大吉來了!"
"哎,孫嫂子,您裡邊請,頭天開張,都給您算便宜!"
劉桂英早把炸糕攤支在了門口,油鍋一熱,白氣騰騰,糯米香混著糖香飄出去半條衚衕。她在裡頭炸,王家樂在鋪子裡賣,娘兒倆一裡一外,配合得嚴絲合縫。
人多,嘴雜,熱鬧事兒就來了。
隔壁院張嬸家的小小子,七八歲,仰著脖子瞅那副對聯,瞅了半天,忽然拿手指頭一點:"媽!你看那個字,財源茂盛達三工!"
"啥三工?"
"就三工啊!一二三的三,工人的工!"小孩扯著嗓子,"這字蟲爬的吧?我媽納鞋底的花樣都比它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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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院子哄堂大笑。
趙大爺正背著手在旁邊接受恭維,聽見這話,臉騰一下紅到了耳朵根,幾步搶過去:"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麼!這叫狂草!趙孟頫級狂草!懂的人自然懂!"
"趙大爺,趙孟頫寫字蟲爬嗎?"小孩不依不饒。
"去去去,回家吃你的窩頭去!"老頭攆蒼蠅似的揮手,可那耳根子半天沒褪下色去。他挪到牆根,跟王家樂咬耳朵,"家樂,大爺這字,真那麼次?"
"不次不次。"王家樂憋著笑,"大爺,字是次要的,吉利是主要的。您看這買賣,多興隆!"
老頭順著他的手一看,鋪子裡人擠人,頓時又把腰闆挺直了。
櫃檯後頭,王滿倉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過年才上身的新中山裝,坐得筆直,自稱鎮店掌櫃。腕子上那塊上海表擦得鋥亮,壓根沒人問鐘點,他自己坐不住,隔一會兒就把袖子一捋,手腕一擡。
"都九點過七分啦!"
"哎喲,快十點嘍!"
孫嫂子打岔:"滿倉大哥,您這表一天擡八回,不累嗎?"
"習慣,習慣。"王滿倉臉不紅心不跳,手腕又擡了一寸,"兒子給買的,上海牌,走得準!"
裡間櫃檯,李二狗頭一回正經站櫃,緊張得手心冒汗
。偏偏來了個梳麻花辮的大姑娘,紅著臉要買兩根紅頭繩。
李二狗收錢的時候手指頭直哆嗦,五分錢的頭繩,人家給了一毛,他找零找了三遍,三遍三個數。
"同誌,"大姑娘倒先笑了,"你該找我五分。你頭回找我三分,第二回找我七分。"
"啊?哦哦哦!"李二狗臉比頭繩還紅。
最後是大姑娘自己把賬算平了,捏著頭繩抿嘴樂著走的。李二狗抹了把汗,跟王家樂小聲嘀咕:"哥,這賬比抓賊難。"
最忙活的要數李曉東。他自告奮勇當迎賓,站在門口喊"歡迎光臨",喊了不到兩聲,人就沒影了。王家樂再看見他的時候,這胖子蹲在櫃檯後頭,腮幫子一鼓一鼓。
"李曉東。"
"到!"胖子蹦起來,嘴角還沾著糖渣。
"喜糖呢?"
櫃檯上那個玻璃罐,早上還是滿滿一罐大白兔,這會兒下去了一指多深。李曉東把兩隻手往身後一背:"不知道啊,可能是天熱,糖自己化了?"
"化了?化了你嘴裡那兩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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