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你們，也配談天下太平，翻了幾篇朱子格言，抄過幾篇高頭講章，就敢在這妄談聖人之言，真是豈有此理！”
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靴底在青磚上磕了兩聲，站定在禦階邊緣，“你們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心裡想的是什麼？不就是借著廢除剃髮令的由頭，來試探朕的新政麼！”
他站在禦階邊，目光從殿內跪著的人身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又掃回來。
殿裡安靜得像是連呼吸都被壓住了，隻有牆角銅爐裡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偶爾傳來。
雍正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比方才更重，像是砸在鐵砧上的釘子：“朕告訴你們！朕是六部辦差，水裡進火裡出，不怕死的鐵骨頭、硬漢子！”
“朕當年麵對黃河洪水都不怕，還怕你們把朕淹死嗎！”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龍椅，坐了下去。
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又安靜了。
“這些奏摺，朕一個字也不看！一個字也不批！”
雍正將桌子上的奏摺全部掃落。
“皇，皇上，您這樣做，就不怕千秋萬代留下罵名嗎！”
雍正正要轉身走回龍椅，聽見那句話，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頭，就那麼站在禦階邊上，背對著殿裡跪著的群臣。
地上的奏摺散落一地，有幾本翻開了，硃批的字跡露在外麵，在日光裡泛著暗紅。
雍正慢慢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怒意了，反而帶著一種很平靜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說話的那個大臣臉上，那人伏在地上，官帽的邊沿微微顫動。
“你剛才說什麼？”雍正問。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問一件尋常事。
那個大臣伏在地上沒有擡頭，但肩膀綳得更緊了。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悶在青磚縫裡：“臣請皇上收回奏摺，給天下人一個答覆。”
他的聲音沒有方才那麼穩了，尾音微微發顫。
雍正沒有接他的話。他又問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朕問你，剛才說什麼？”
殿裡又靜了一瞬。
那大臣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把某個詞重新咽了一遍又吐出來：“臣等……不希望皇上千秋萬代留下罵名。皇上。”
雍正聽完這句話，目光從那人身上移開，掃過跪在殿內其他大臣的脊背，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把那個“罵名”兩個字含在嘴裡品了一遍。
“看起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朕想不留罵名也不成了。”
他說完這句話，擡起手朝殿外揮了一下。
動作不大，但守在殿門口的兩個侍衛看見那個手勢，立刻應聲走了進來，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聲，又穩住，站在殿門內側等著。
“來呀，”雍正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差事，“把他們的官服扒掉，送到養蜂夾道獄神廟，交刑部、大理寺審訊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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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侍衛頓了一下，隨即邁步上前。
最先走向跪在最前麵的那個大臣，彎腰伸手去解他領口的朝珠係扣。
那個大臣被侍衛的手碰到的瞬間猛地擡起頭來，官帽歪在一邊，臉上漲紅，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顫：“皇上！您真要殺害忠臣？”
雍正看了他一眼，沒有動怒，也沒有提高聲音，隻說了五個字：“刑部大堂上說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走回龍椅，坐了下去，案上的奏摺已經被他掃落到地上了，他的手指搭在空蕩蕩的案麵上，輕輕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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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傳來衣料被撕扯的聲響和朝珠散落在地的細碎碰撞聲。
兩個侍衛扶著那大臣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官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朝珠斷了線，珠子滾到旁邊跪著的另一個大臣膝前又停住了。
後麵跪著的幾個大臣都擡起了頭，目光落在那被拖出去的人身上，沒有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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