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往兩邊跑，不要停留！頭頂的嗡鳴一直沒有斷過。
崇禎擡起頭，灰白色的雲層被成排的黑色影子撕開，每一架飛得很低，機翼上塗著白色星標，從頭頂掠過的時候機身投下的暗影像一塊移動的布，從船頭掃到船尾，又移開了。
更多的影子從遠處壓過來，轟炸機群一批接一批朝岸線俯衝，機身下方有東西脫落，拖著短弧落在灘頭上方，然後岸上升起一團一團暗色的煙塵，沙土和碎片被掀到半空中，落下來的時候在灰白色的霧裡拖出一道一道下墜的灰痕。
嗡鳴裡夾著另一種聲音，悶悶的，從岸上傳來，經過海水和大氣的過濾落到耳朵裡已經聽不出節奏，隻剩下一種壓著胸腔的持續震顫。
煙塵升起來又散開，像是地麵在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吐出一團灰褐色的東西。
崇禎看到更遠處的海麵上，幾艘登陸艇已經靠岸了，船頭的鐵闆放倒在淺水裡，士兵從鐵闆上跳下去，踩進海水裡濺起白色的花，然後他們朝岸上跑。
距離太遠了，看不清他們跑到哪裡，但岸上的槍聲密了起來，那種撕布一樣的聲音從好幾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密得分辨不出單個的響。
崇禎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擺弄手裡的槍，槍栓拉了一下又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磕碰。
他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沒有擦，把槍托抵在肩頭試了試姿勢，又放下了。
他偏過頭來看了崇禎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塊東西——圓形的，銅色外殼，表麵有一層細密的劃痕。
他用拇指在上麵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後把那東西翻開。
是一塊懷錶。
表蓋內側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顏色已經褪得發黃，輪廓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看清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和一個小女孩的臉，女人抱著孩子，兩人都笑著。
那人看了那照片一眼，擡起頭來，把表蓋朝崇禎的方向轉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壓得很平的、像是用過了很多次的那種語調：“我的妻子。還有我女兒。”
他說完又低頭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後把表蓋合上了，揣回兜裡。
崇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海水從船舷外濺進來，落在那人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手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船前端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朝著船尾麵朝著岸線，一隻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擡起來朝後麵的人比劃。
他的聲音蓋過海水拍船的聲音，帶著一種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怒吼：“到岸之後不要停，不要擡頭，往前跑！下了船就往兩邊跑，不要在正麵停留！”
他頓了一下，側過頭掃了船裡所有人一眼，聲音又高了些：“不要擠在中間！往兩側散開，找掩體！停在那裡就是死，往前跑不一定死，但停在原地一定會死！”
他的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崇禎臉上，又移開了。
他彎下腰從船底撿起一樣東西，是一塊帶背帶的裝備，他套在身上緊了緊帶子，站起來的時候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是從喉嚨裡推出來的：“祝你我好運。願上帝保佑。”
沒有人應他，自顧自的在自己的胸前畫著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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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裡的人各自低頭檢查著自己的槍，有人拉動槍栓發出連續的金屬哢哢聲，有人把備用的彈夾從腰間的袋子裡掏出來又塞回去，有人用手掌擦了擦槍管上的水漬，指腹蹭過鐵管表麵的時候發出一聲細碎的摩擦聲。
崇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槍，槍身上有一些細小的劃痕，護木的邊緣磨得發亮，像是被很多雙手握過了。
他試著把槍托抵在肩頭，槍管朝前，手肘夾在身側，姿勢和他見過那些士兵的類似，但槍口還是晃了一下。
他把它放下來，重新擱在腿上。
船底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
崇禎低頭看了一眼船沿下麵的水麵——水已經不再是灰藍色了，渾濁的，帶著泥沙的顏色，水麵浮著細碎的白色碎沫，中間夾著暗色的、看不出形狀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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