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九點，冶金工業部收發室開始拆當天的來信。
剪信封，蓋收件章，按內容分類。
反映工資的放勞資類，舉報幹部的送紀檢，詢問政策的交業務處。遇到說不清歸口的，先放到信訪處，由信訪幹事重新分揀。
郝美莉的信就在其中。
收發員看了眼信封，見寄信人反映紅星軋鋼廠侵吞工位和撫恤金，順手將它放進“勞資糾紛”那一摞。
這類信不少。
有人嫌工種分得不對，有人問工資少算了幾毛，還有人為了兩張勞保手套，能從車間寫到部裡。
按流程，信先送信訪處登記，再轉回所屬單位核實。
半小時後，信訪幹事小劉抱走了那摞信。
他二十七歲，進信訪處不到兩年。每天經手幾十封材料，先看開頭，再看落款，最後判斷該轉哪個部門。能由下麵解決的，部裡不會直接插手。
他拆開第六封信，先看標題。
《關於紅星軋鋼廠烈士撫恤金、遺屬補貼及工位頂替資格被侵吞的實名舉報》。
小劉拿起登記章，原本準備歸入勞資問題。
可讀到第一行，他的手停了。
“本人郝美莉，女，十六歲，係紅星軋鋼廠原保衛處副處長、烈士郝鐵軍之女。”
烈士遺孤。
十六歲。
小劉把印章放回桌上，從頭重讀。
郝鐵軍於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因公犧牲。按檔案記錄，家屬應領取一次性撫恤金八百元。此後四十六個月，每月還有二十元烈士遺屬補貼。
合計一千七百二十元。
領取人是同院鄰居易中海。
信裡寫得很清楚，易中海既不是郝家親屬，也沒有法定監護手續。郝美莉沒見過委託書，更沒拿到過一分錢。
小劉翻到第二頁。
工位也沒了。
郝鐵軍留下的頂崗資格，本該先保留給家屬，卻在郝美莉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紅星軋鋼廠一名幹部的親屬佔用。
他原本以為，這已經夠嚴重了。
第三頁的內容，卻讓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郝美莉從十三歲起，糧本便被易中海拿走。每月隻能吃到半斤左右的糧。一個摻糠窩頭切成幾塊，有時一天一塊，有時沒有。
冬天穿露腳趾的單鞋。
母親病重，無錢買葯。
十四歲去派出所求助，被人以精神異常為由領回。當天晚上，兩根手指被打斷，沒有治療，最後畸形癒合。
十五歲去街道辦索要糧本，又被送回九十五號院。回來後高燒三天，仍沒人送醫。
直到三天前的夜裡，她被紅星軋鋼廠食堂廚師何雨柱拖進地窖，掐住脖子，撕扯褲子，意圖實施強姦。
她刺傷何雨柱，赤腳逃出四合院，走了幾公裡，最後倒在婦聯門口。
小劉低頭看著信紙。
紙上的字不算好看，有幾個字寫到一半，筆畫會偏出去。落款處的“莉”字寫了兩遍，第一遍隻寫到一半便劃掉了。
信裡對此也有說明。
她右手兩根指甲翻裂，左手兩根手指畸形癒合。寫信時，手不能長時間握筆。
小劉伸手去拿茶缸，指尖碰到缸沿，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他繼續往下看。
“市公安局刑偵處已經介入調查，區醫院驗傷報告已經形成。報告記載，頸部有扼壓傷，頭部有撞擊傷，全身陳舊性毆打傷不少於二十處，並存在長期營養剝奪。”
最後一頁，列著四個同步收件單位。
市政府信訪處。
四九城日報編輯部。
軍區烈屬優撫辦公室。
市婦聯主任辦公室。
小劉把這四行字讀了兩遍。
這姑娘不是隨手寫封信碰運氣。
她把每條路都擺在了紙上。哪家收到，都會明白其他單位也在看。誰把信壓下去，過幾天別人問起來，連“沒見過”都不好說。
最末尾還有一句話。
“如果烈士的女兒是這個下場，誰家的女兒還敢相信組織？”
小劉坐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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