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殿試趙淑月趴在父皇膝蓋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窗外的暮色漸漸暗下去，殿裡隻點了一盞紗燈，燈火在牆上投下兩個人影，大的端坐如山，小的伏在膝頭，像一幅被歲月磨舊了卻依然溫暖的畫。
殿試前夜，趙淑月在鳳鸞宮裡把自己關了一個時辰。
春禾端著燕窩粥在門口轉了好幾圈，聽見裡麵傳來翻書聲、踱步聲，還有紙被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的窸窣聲響。
她不敢敲門，隻好把粥放在門口的小桌上，蹲在廊下等著。
趙淑月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二甲第十七名的會試成績單。
這個名次不差，放在任何一屆恩科都是值得擺酒慶賀的成績。
她參加恩科，都已經證明了女子可以跟男子同場競技，可以憑真才實學考中進士。這就夠了。至於她自己考第幾，不重要。
她不需要做狀元。她需要做那個讓狀元為她效力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殿試卷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把卷子連同成績單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案角，用鎮紙壓好。然後她站起來推開殿門，大步朝乾清宮走去。
皇帝正在批摺子。
張德全通傳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說公主來了，臉色挺嚴肅的。
皇帝擱下硃筆，看著女兒推門進來。
她還穿著上書房那身素色儒衫，頭髮用銀簪子束著，她站在禦案前，開門見山：“父皇，兒臣不參加殿試了。”
皇帝挑了挑眉，靠回椅背上，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問她是因為顧衍。
趙淑月搖了搖頭：“不是因為他。是因為女子科舉。兒臣參加恩科，是想證明女子也能考科舉。現在兒臣已經中了進士，二甲第十七名，足以證明女子有資格站在考場上。這就夠了。如果兒臣參加殿試，考了探花而顧衍考了狀元，那些反對女子科舉的人會抓住這件事大肆宣揚，說公主親自下場還是輸給了男子。女子科舉還在跟禮部扯皮，經不起這個波折。但如果兒臣退出殿試，名次順延，所有人都隻會記得和寧公主中了二甲進士，沒有人能拿名次來攻擊女子科舉。這才是兒臣該做的事。”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來晃去，燭火透過窗紙在皇帝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看著女兒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卻異常沉靜的臉。
“張德全。”皇帝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張德全趕緊進來跪下。皇帝說：“傳旨，二甲進士趙寧因故不參加殿試，名次順延一位，所有進士依次遞補。”
趙淑月跪下行禮：“兒臣領旨謝恩。”
數日後，新科進士入宮覲見。
皇帝在太極殿升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新科進士們由禮部官員引領，魚貫而入，在玉階下跪成一排。
領頭的那人身形修長，麵容清俊，跪在那裡背脊挺直如竹，在一眾緊張得額頭冒汗的進士中間格外紮眼。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他淮河治水之策那篇文章寫得很好，你親眼見過淮河決堤嗎。
顧衍不卑不亢地回答說他外祖家在泗州，七歲那年淮河決堤，親眼看見洪水淹了三個縣，百姓爬到屋頂上等死。從那以後他讀書就隻有一個念頭，考上功名，治水救人。
皇帝靠回椅背，眼角那道細紋微微彎了一下，說朕認識一個人，跟你一樣想治水。
她比你對淮河還熟。改天讓你們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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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讓張德全宣旨：新科進士各授官職，顧衍授翰林院修撰。
顧衍跪在地上，低頭領旨謝恩。
趙淑月透過雕花屏風的縫隙看見顧衍，看見那張清俊的臉，他跪在那裡背脊挺直如竹，不卑不亢，她收回目光，然後轉身回了上書房。
殿試結束後第三天，皇帝把顧衍的策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的確寫得極好，淮河治水之策條分縷析，以工代賑的建議與他之前批給戶部的幾道摺子不謀而合。
策論的字跡工整端方，一筆一畫都收得住，沒有年輕人常見的鋒芒畢露和張揚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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