殽野?了。
蘇 不是，不是。昨日南京賣柴特地帶來的。
柳 取來共享罷。
蘇 （指口介）也是舌頭。
讚 怎的也是舌頭？
蘇 不瞞二位說，我三年沒到南京，忽然高興，進城賣柴，路過孝陵，見那寶城享殿，成了芻牧之場。
柳 嗬呀呀！那皇城如何？
蘇 那皇城牆倒宮塌，滿地蒿萊了。
讚 （掩淚介）不料光景至此！
蘇 俺又一直走到秦淮，立了半響，竟沒一個人影兒。
柳 那長橋舊院，是咱們熟遊之地，你也該去瞧瞧。
蘇 怎的沒瞧？長橋已無片板，舊院剩了一堆瓦礫。
柳 （捶胸介）咳！慟死俺也。
蘇 那時疾忙回首，一路傷心，編成一套北曲，名為《哀江南》，待我唱來。（敲板、弋陽腔介）俺樵夫嗬——
哀江南，山鬆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北新水令]
野火頻燒，護墓長揪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駐馬聽]
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沉醉東風]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鬨，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折桂令]
你記得跨青溪半裡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沽美酒]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儘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太平令]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離亭宴帶歇拍煞]
讚 （掩淚介）妙是妙絕，惹出我多少眼淚。
柳 這酒也不忍入唇了，大家談談罷。
皂隸 （時服暗上）朝陪天子輦，暮把縣官門。皂隸原無種，通侯豈有根。
咱家魏國公嫡親公子，徐青君的便是。生來富貴，享儘繁華；不料國破家亡，剩了區區一口。沒奈何，在上元縣當了一名皂隸，將就度日。今奉本官簽票，訪拿山林隱逸，隻得下鄉走走。（望介）那江岸之上，有幾個老兒閒坐，不免上前討火，就便訪問。正是：開國元勳留狗尾，換朝逸老縮龜頭。（前行見介）老哥們有火借一個？
柳 請坐。
皂 （坐介）
讚 （問介）看你打扮像一位公差大哥。
隸 便是！
蘇 （問介）要火吃煙麼？小弟有高煙，取出奉敬罷。（敲火、吸煙、奉隸介）
隸 （吃煙介）好高煙，好高煙！（作暈醉臥到介）
蘇 （扶介）
隸 不要拉我，讓我歇一歇就好了。（閉目臥介）
柳 （問讚介）記得三年之前，老相公捧著史閣部衣冠，要葬在梅花嶺下，後來怎樣？
讚 後來約了許多忠義之士，齊集梅花嶺，招魂埋葬，倒也算千秋盛事。但不曾立得碑碣。
蘇 好事，好事。隻可惜黃將軍刎頸報主，拋屍路旁，竟無人埋葬。
讚 如今好了，也是我老漢，同些村中父老，撿骨殯殮，起了一座大大的墳塋，好不體麵！
柳 你這兩件功德，卻也不小哩。
蘇 二位不知，那寧南氣死戰船時，親朋儘散，卻是我老蘇殯殮了他。
讚 難得，難得。聞他兒子左夢庚襲了前程，昨日搬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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