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簡直不敢相信,然而這又確是事實。我年屆耄耋,閱曆多矣,自謂已能做到“悲歡離合總無情”了。事實上卻並不是這樣。我有情,有多得超過了需要的情,老友之死,我焉能無動於衷呢?“當時隻道是尋常”這一句淺顯而又深刻的詞,又縈繞在我心中。
幾天來,我每次走過那個小花園,眼前總仿佛看到老友的身影,嘴裡叼著半根雪茄,笑眯眯的,蹲在那裡,侍弄花草。這當然隻是幻象。老友走了,永遠永遠地走了。我抬頭看到那大朵的牽牛花和多姿多彩的月季花,她們失去了自己的主人,朵朵都低眉斂目,一臉寂寞相,好像“濺淚”的樣子。她們似乎認出了我,知道我是自己主人的老友,知道我是自己的認真入迷的欣賞者,知道我是自己的知己。她們在微風中搖曳,仿佛向我點頭,向我傾訴心中鬱積的寂寞。
現在才隻是夏末秋初。即使是寂寞吧,牽牛和月季仍然能夠開花的。一旦秋風勁吹,落葉滿山,牽牛和月季還能開下去嗎?再過一些時候,冬天還會降臨人間的。到了那時候,牽牛們和月季們隻能被壓在白皚皚的積雪下麵的土裡,做著春天的夢,連感到寂寞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明年,春天又會重返大地的。春天總還是春天,她能讓萬物複蘇,讓萬物再充滿活力。但是,這小花園的月季和牽牛怎樣呢?月季大概還能靠自己的力量長出芽來,也許還能開出幾朵小花。然而護花的主人已不在人間。誰為她們施肥澆水呢?等待她們的不僅僅是寂寞,而是枯萎和死亡。至於牽牛花,沒有主人播種,恐怕連幼芽也長不出來。她們將永遠被埋在地中了。
我一想到這裡,就不禁悲從中來。眼前包圍著月季和牽牛的寂寞,也包圍住了我。我不想再看到春天,我不想看到春天來時行將枯萎的月季,我不想看到連幼芽都冒不出來的牽牛。我虔心默禱上蒼,不要再讓春天降臨人間了。如果非降臨不行的話,也希望把我樓前池邊的這一個小花園放過去,讓這一塊小小的地方永遠保留夏末秋初的景象,就像現在這樣。
感悟
老友間看似尋常的情誼在季老的筆端是那樣淒美、動人心魄,那是怎樣一種寂寞與冷清呀,讓我們不禁想起了納蘭容若的《浣溪沙》詞: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納蘭詞有華貴的悲哀,優美的感傷。細讀納蘭詞會發現,豪放是外放的風骨,憂傷才是內斂的精魂。“當時隻道是尋常”一句清空如話,知己兩兩對坐閒聊,淡而深長。人會老,心會荒,而愛情在情愛中翻轉輪回多次後結就紫色精魂,讓人沉著寂靜。這樣的生死契闊,執子之手的人,當時也隻道是尋常,輕輕放過。嗬,失去以後才知道那是怎樣銷魂蝕骨的“尋常”。
精神棲身於茅屋
周國平
如果你愛讀人物傳記,你就會發現,許多優秀人物生前都非常貧困。就說說那位最著名的印象派畫家凡·高吧,現在他的一幅畫已經賣到了幾千萬美元,可是,他活著時,他的一張畫連一餐飯錢也換不回,經常挨餓,一生窮困潦倒,終致精神失常,在三十七歲時開槍自殺了。要論家境,他的家族是當時歐洲最大的畫商,幾乎控製著全歐洲的美術市場。作為一名畫家,他有得天獨厚的便利條件,完全可以像那些平庸畫家那樣迎合時尚以謀利,成為一個富翁,但他不屑於這麼做。他說,他可不能把他唯一的生命耗費在給非常愚蠢的人畫非常蹩腳的畫上麵,做藝術家並不意味著賣好價錢,而是要去發現一個未被發現的新世界。確實,凡·高用他的作品為我們發現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萬物在陽光中按照同一節奏舞蹈的世界。另一個荷蘭人斯賓諾莎是名垂史冊的大哲學家,他為了保持思想的自由,寧可靠磨鏡片的收入維持最簡單的生活,謝絕了海德堡大學以不觸犯宗教為前提要他去當教授的聘請。
我並不是提倡苦行僧哲學。問題在於,如果一個人太看重物質享受,就必然要付出精神上的代價。人的肉體需要是很有限的,無非是溫飽,超於此的便是奢侈,而人要奢侈起來卻是沒有儘頭的。溫飽是自然的需要,奢侈的欲望則是不斷膨脹的市場刺激起來的。你本來習慣於騎自行車,不覺得有什麼欠缺,可是,當你看到周圍不少人開上了汽車,你就會覺得你缺汽車,有必要也買一輛。富了總可以更富,事實上也必定有人比你富,於是你永遠不會滿足,不得不去掙越來越多的錢。這樣,賺錢便成了你的唯一目的。即使你是畫家,你哪裡還顧得上真正的藝術追習之;即使你是學者,你哪裡還會在乎科學的良心?
所以,自古以來,一切賢哲都主張一種簡樸的生活方式,目的就是為了不當物質欲望的奴隸,保持精神上的自由。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說得好:“自由人以茅屋為居室,奴隸才在大理石和黃金下棲身。”柏拉圖也說:“胸中有黃金的人是不需要住在黃金屋頂下麵的。”或者用孔子的話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我非常喜歡關於蘇格拉底的一個傳說,這位被尊稱為“師中之師”的哲人在雅典市場上閒逛,看了那些琳琅滿目的貨攤後驚歎:“這裡有多少我用不著的東西啊!”的確,一個熱愛精神事物的人必定是淡然於物質的奢華的,而一個人如果安於簡樸的生活,他即使不是哲學家,也相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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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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