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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遲慧
在大學校園裡，我們都知道李瑞羚，一個來自瑞士的留學生。因為她經常到中國學生的食堂去吃飯，而且津津有味地品嘗著簡陋的飯菜。有時她還將熱燒餅隨隨便便地揣進大大的衣服兜裡，燒餅便生動地露出小腦袋，四處張望。她不漂亮但吸引人。
我成了她的中文家教。第一次和她見麵時，她好奇地瞪著一雙大眼睛，把我看毛了之後，便熱情地伸出手來，坎坎坷坷地說著中文：“幸會，幸會。”這樣的寒暄我還頭一次聽到，她那幼稚的聲音打動了我的耳朵。我也發出同樣的問候。我頭一次發現“幸會”這個被我們平日裡輕視的詞，竟然如此美麗。我們之間的友誼就在這第一次見麵時便牢牢地確定了。因為我們同時感到彼此之間彌漫著一種晴朗。關於這一點我們沒有交流過，隻在相視一笑時便全明了了。
我教她的第一句話是：“我喜歡你。”
她模仿著：“我——喜歡——你。”
她這樣說著，滿臉的燦爛，好像在說：“多麼動聽的語言啊！”
那天，她逢人便說：“我喜歡你。”留學生們善意地笑她“傻瓜”，卻由衷地回敬她：“我喜歡你。”他們頑童般欣喜地操著異國語言。
給她上課並不容易。她十分叫真兒，常常把我逼進死胡同，使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如此貧乏，連最簡單的詞彙也解釋不清。結果我發現我並不真正理解我的母語。那些被我不屑一顧的初級詞彙，雖然它們已經深入我的骨髓，成為基礎細胞，可我並不了解它們的靈魂。為此，我隱隱滋生出一種恐懼，我其實是一個擁有很多知識的文盲。
那些簡單的詞彙如同生活中生動的細節，是根本的，像靈魂一樣埋在深處，派生出一切。我一直操作著語言卻始終站在語言之外，如同我走在生活的現象中，卻全然不知。其實語言也像人生一樣，需要心靈的感知。
李瑞羚成了我的老師，她迫使我翻開辭海，認識自己的母語。於是這伴我生命的母語，開始顯露出它的真實。我不再忙於表達，靜下來傾聽，我便能在這些平凡中發現什麼，那些遙遠而切近的影像正是我們無法說出的。每個詞語都有它們各自的命運，從誕生到死亡又新生，這其中又無意間浸上了多少人間的悲歡？
我講課時，李瑞羚總是格外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她潔淨的眼白微微泛藍，灰色的眼睛鑲嵌其中，像兩顆永遠的露水。這樣的一雙眼睛激勵著我，使我不能辜負她。我這樣講著，自己也受到警醒。沒有什麼能像語言這樣堅韌和永恒。
她就這樣看著我，那嬰兒一般透明的目光，使我有些心虛。
一次她突然對我說：
“你的眼球穿著眼鏡。”
我驚訝了，她果真看透了我，我為隱形眼鏡的偽裝而不安。而她那古怪的用詞卻令我耳目一新。
“你多麼可愛。”我不由地說。
如果我不是她的老師，我絕對不去糾正這天真的錯誤。
我聽到自己虛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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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著眼鏡。”
她一字一板地重複著。“穿著眼鏡”從此便在她的語庫中絕跡了。
她進步很快，稚嫩的語調越來越少，我卻有種深深的失落。也許從今以後我再也聽不到她那孩子一般歪歪斜斜的語調了。
當她能夠自如地運用中文時，便迫不及待地向我袒露心扉。
“如果遇到我愛的人，一定要和他結婚，我還要生下很多孩子。”
“多少？”
她思索了一下：“就四個吧。”
由於興奮，她漲紅了臉，好像她已經實現了這個偉大的抱負。
“你是我所見到的最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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