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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莫小米
在忘不了的幾個情境中，這是一個——
秋陽白白地掛在誌坤隊長的頭頂，誌坤隊長站在一條高凳上，越發顯得粗膀大肩，黑臉一塊，唯見金牙時而閃亮。他的身邊，剛拔起的青翠的絡麻堆得像山。社員依次走到他跟前，他將成捆的絡麻撂到每個人的肩頭，就這麼三捆五捆地扛著走向河邊。
輪到我了。我勇敢地走上去，頭一側肩一傾跨馬步做了個宣傳演出時常用的負重動作。一捆下來了，猛地失重，原來那個動作是毫無根據的。立即調整步伐站穩，自我感覺良好。“下一個。”誌坤隊長在喊。不行，扛一捆走太窩囊，日後工分也評不高。“再來。”我學著老農民無比瀟灑的口吻。金牙亮處，不知誌坤隊長咕噥了一句什麼，第二捆絡麻隨即從天而降，我如同被子彈準確無誤地擊中，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但兩捆絡麻依然緊壓在肩，長長的麻梢拖曳在地。這是我首次領教“負載”二字。那年我十八歲。
若乾年後的一個疲憊不堪的春天，曾是一無所有的我突然像一個大富豪似的擁有許多許多：
一把十三檔的算盤——我成了一家商店的會計，銀行貸款、商品成本、銷售毛利、納稅金等一係列專用術語包圍著我；
一疊厚厚的課本——我成了電大的一名學生，李白、李煜、李漁、高爾基、高老頭糾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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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兒——我成了母親，奶粉、鈣片、花露水、爽身粉、尿布片占領了我。
哪一頭都重要極了，哪一頭都不能舍棄，唯一的辦法是將睡眠擠扁，壓成薄薄的一片，薄到連夢的花邊都容不下。早晨騎自行車剛出家門便一頭撞在弄堂的泥牆上了，白灰撲撲拉拉地跌落，破出一幅“地圖”來。到弄堂拐彎處又將一老奶奶手裡的油瓶撞落在地，幸好是空的。
這樣的日子整熬了三年，我曾無數次地雙膝發軟，卻始終沒有趴下，方知精力較之體力，其負載的本事要強大得多。身體是剛脆易折的，精神則是柔韌的彈性的。
小的時候我們在母親身邊，愛哭就哭，愛笑就笑，歡喜與哀怒無不寫於臉上。所以我的一個畫畫的弟弟說，畫人物表情找五歲以下的小孩子當模特最好。後來出於種種的需要與不便，我們喪失了“鬨情緒”的本能，我們在許多場合將自己的情緒連同表情收斂，收藏在一個小小的瓶子裡，密封著，這個瓶子就是我們自身。我們誤以為情緒是氣體便拚命往裡壓，豈知氣體的壓強是無比可怕的，於是我懂得了又一種負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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