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巴中縣城靜靜地臥在盆地中央。城牆上隻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風裡搖晃，幾處垛口後麵偶爾有守軍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城外黑漆漆的原野，又縮了回去。城內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來。
淩晨兩點，紅八軍團各部隊已完成對巴中縣城的合圍。北門方向，二十三師的突擊隊已經潛伏到城牆腳下的陰影裡。縣城的土坡後麵，紅二十三軍，二十五軍隊抵達預定位置，周亦雲看著懷表，秒針一格一格地指向了淩晨兩點他低聲對身邊的參謀說道：“打開始。”
信號彈從城北的土坡上升起，拖著一道暗紅色的尾跡劃破夜空，在天空中短暫停留後緩緩落下，北門方向，幾發迫擊炮彈同時落地，在城牆根和城門附近炸開，磚石碎片和塵土向外飛散，在爆炸聲響過後迅速沉降，地麵上散布著碎石和灰塵。紅軍的突擊隊從潛伏位置躍起，在炮火掩護下快速接近城牆，幾組戰士同時將長梯架到城牆上，梯頂架在垛口邊緣，在城牆的磚麵上形成一條向上的通道，梯身靠在牆麵上，梯腳紮入地麵，在支撐點牢固後不會滑動。
突擊隊沿著梯子向上攀爬，登城速度很快，第一批戰士翻過垛口落在城牆上時，城樓上的守軍才剛開始向發出信號彈的方向張望。城牆上的守軍措手不及，部分士兵開始從城牆上撤向城內，但有槍聲傳來，仍在繼續向前推進，響動的方向正向北門方向推進。突擊隊從北門城牆向兩側展開，肅清城牆上的火力點，城門內側的鎖鏈在幾聲槍響後被切斷，北門在沉重的門軸摩擦聲中緩緩打開。
城內的守軍在大門被打開的瞬間被完全打蒙。指揮部所在的院落裡，幾名軍官拿著電話不停撥號，始終沒能接通任何一處城門或城牆上的駐守單位，在換了幾個號碼仍然無人接聽後放下話筒，開始收拾桌麵上的文件。街巷中到處是混亂的腳步聲，有人正在城牆缺口處向外攀爬，有人在大街上向城外方向奔跑，本地的保安團士兵已經散了，有人穿過城牆缺口跑向田野，有人沿街道向南城門方向移動，有人在巷口脫下軍裝，混入居民區。
紅軍部隊在入城後沒有在街道上停留，立即按計劃沿主乾道推進，占領縣政府、電報局、糧庫和城門等要點。城內的抵抗在半小時內便完全瓦解，槍聲漸稀，街麵上隻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和短促的命令聲。天亮前，紅八軍團已經控製了巴中縣城的主要設施。
紅八軍團收獲頗豐將孫震的後勤補給基地一並端了收獲頗豐。
天還沒亮透，城南老街的豆腐坊裡，王老漢已經起來生火了。四個月前紅四方麵軍撤走的時候，他以為川軍最多駐幾天就走，沒想到鄧錫侯的部隊不走，還成立了“清鄉委員會”，挨家挨戶查“赤匪家屬”。王老漢的弟弟跟著紅軍過了嘉陵江，他被罰了二十塊大洋的“連坐金”，磨了三個月的豆腐才還清。
門外的街上很安靜，跟這四個月來每一個早晨一樣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王老漢端著一碗豆漿正要喝，忽然聽見街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但腳步不重、不雜、不亂，帶著一種壓抑過的整齊。他放下碗，走到門邊，把門板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灰布軍裝。八角帽。紅旗。
王老漢的手抖了一下，門板差點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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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把門推開，整個人站到門口，眯著眼睛往街那頭看——隊伍正在開進，沿著老街由北向南行進。走在前麵的幾個戰士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帽簷上沾著山裡的泥土，但他們走的每一步都穩穩當當，旗杆上那麵紅旗在晨風中展開，紅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中國工農紅軍第八軍團。
“紅軍……”王老漢的喉嚨發緊，喊不出聲。他轉身朝屋裡喊了一句：“他娘！出來看！”
老伴從灶台邊跑出來，扶著門框往外一看，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靠著門框往下滑，坐在地上，淚水和鼻涕一起淌下來。四個月前，她親眼看著川軍把隔壁李家的兒子捆在街口的樹上鞭打，逼問“赤匪家屬還有誰”。李家的兒媳婦受不了，抱著孩子跳了井。那之後，巴中城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沒人敢說“紅軍”兩個字，連提都不敢提。
但現在，紅旗就在街上飄著。
王老漢把老伴扶起來，自己大步走到街中間。隊伍裡一個年輕的戰士看到他，停下來敬了個禮：“大爺，我們是紅八軍團，昨晚從米倉山翻過來的。沒打擾你們吧？”
王老漢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嘴巴張了幾次，才憋出一句：“不打擾、不打擾……你們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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