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座之上，周帝環顧滿堂歡騰，笑意溫厚。忽而憶起二十年前，太上皇親征失利，損兵折將，狼狽返京的舊事。
“父皇，兒臣終究勝您一籌。您這一生，唯一做對的抉擇，便是傳位於朕。可既已傳位，卻久握兵柄不放……莫非尚存易儲之念？這一回，兒臣不會再給您機會。”
念頭剛落，太上皇身邊總管春拓緩步進殿，伏地奏道：“啟稟陛下，太上皇有旨，請冠軍侯即刻赴大明宮覲見。”
周帝眉間掠過一絲陰翳，轉瞬消盡，隻淡聲道：“冠軍侯。”
賈旭應聲上前：“陛下，臣在。”
周帝頷首：“既奉太上皇召，你便去吧。”
賈旭躬身長揖：“謹遵陛下旨意。”
他轉身隨春拓離去，周帝聽聞那句“謹遵陛下旨意”，唇角微揚，這話說得明白：他是奉自己的命而去，並非急著奔向太上皇跟前表忠。
步出武英殿，春拓滿臉堆笑，仰麵贊道：“冠軍侯真乃少年俊傑！弱冠之齡建此不世之功，太上皇聞訊，欣慰至極啊！”
賈旭含笑應道：“全賴太上皇當年授我臨機決斷之權。若仍拘於七品緻果校尉之職，縱有萬般韜略，亦難施展。”
春拓笑意愈深，連連點頭：“說來也是侯爺早年韜光養晦，太上皇念及寧國公昔日護駕之功，不忍見侯爺初出茅廬便遭傾覆，這才特賜專斷之權。”
“誰料侯爺竟如此悍勇，僅率萬人鐵騎，越塞北、穿大漠、縱橫草原千裡，實令人心馳神往！連咱家這沒根之人聽了，都熱血翻湧，恨不得投身為侯爺帳下一卒，親睹沙場英姿！”
賈旭聞言謙道：“公公謬讚了。此番大捷，全仗太上皇與陛下坐鎮中樞、運籌得當，前線將士捨命拚殺，末將不過恰逢其會，借了天時、佔了地利、得了人和，才僥倖立寸功，豈敢當此盛譽？”
二人談笑之間，已至大明宮門前。
其實大明宮本是天子理政之所，照規矩，太上皇退位後理應遷出大明宮，騰出宮苑，由新君周帝正式入住、執掌中樞。
可周帝登基已滿兩年，太上皇卻始終未挪一步，反倒頻頻在大明宮召見舊部老臣，暗中牽製朝局，令周帝縱有雄心也難施拳腳，徒增幾分憋屈。
賈旭擡眼望去，大明宮巍峨矗立，琉璃瓦映日生輝，朱漆金釘耀目生光，一股沉甸甸的帝王氣象撲麵而來。
剎那間，他心頭一動，浮起陳勝吳廣那句震古爍今的詰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又想起漢高祖劉邦尚為亭長時，遙見秦始皇車駕浩蕩而過，脫口而出的那句慨嘆：“大丈夫當如是也！”
但念頭隻一閃而逝，他如今雖得“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的殊榮，爵位卻僅止於一等列侯，離異姓封王、加九錫、戴十旒、威壓百僚的巔峰之位，還差著十萬八千裡。
真到了那一天，他與周帝之間，怕是隻能活一個。
他甩開雜念，隨春拓邁步跨進大明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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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座之上，太上皇鬚髮盡白，眼神渾濁，可目光掠過人時，瞳底忽有一道銳光倏然迸出。
兩年前，太上皇突發重疾，命懸一線，自覺壽數將盡，倉促傳位於四皇子周清。
誰料竟奇跡般挺了過來，轉危為安。父子之間，自此便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張力。
“九五之尊”四個字，從來不隻是虛名，而是實打實的權柄與主宰。太上皇坐了數十年龍椅，非但未曾倦怠，反而愈發眷戀這份至高無上的掌控力。
可周帝既已登基，他便隻能死攥京營兵權不放，再把昔日心腹老臣攏在身邊，於是大周朝堂上，便出現了一幕耐人尋味的景象：
新君臨朝，滿朝重臣卻仍是前朝舊人，鮮有周帝親手提拔的心腹。
周帝本就是一代梟雄，若非手段淩厲、隱忍多年，怎能扳倒盤踞東宮二十年的廢太子，最終登上大位？他自然不甘做傀儡皇帝，於是父子二人明裡暗裡，較量從未停歇。
賈旭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臣參見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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