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旭立在門前，久久未動。
記憶裡，前身被賈珍逼著分家離府那日，連看門奴僕都敢攔他，中門不讓進，硬生生推他走角門。那角門，向來是丫鬟、雜役進出的偏道。主子被奴才踩到這份上，足見昔日何等憋屈。
晚兒見他凝神佇立，輕聲道：“爺，咱們進去吧。今日，該算的賬，一筆都不會少。”
賈旭笑了笑：“以我如今身份，再為幾個奴才動氣，反失分寸。等咱們搬進來，那些仗勢欺人、不守本分的，你和李四放手處置便是。”
“府裡剩下的下人，除了大嫂身邊貼身使喚的兩個丫鬟，其餘的，找牙婆來，全數發賣。”
晚兒眼睛一亮：“都聽爺的。”
他邁步入府，一眼便瞧見尤氏領著幾個管事，垂首屏息，站在門內等候。
尤氏一見賈旭，立刻低頭福身：“妾身……見過冠軍侯。”
賈旭並未冷臉相待。這位大嫂向來怯懦，從前也沒慢待過他。若非性子太軟，何至於縱容賈珍在堂堂國公府裡開賭局、敗家風？簡直荒唐透頂，半點體麵都無。
他朝尤氏溫和道：“大嫂不必拘禮，也別緊張。大哥流放後，您心裡沒著落，我明白。走吧，去會芳園說話。”
尤氏本就拿不定主意，見賈旭神色平和，心下大安，忙不疊點頭，引路往會芳園去了。
寧國府分作宅邸與花園兩塊，花園即會芳園，佔地之廣，令人咋舌。藍星那些兩千平、三千平的私家花園，跟它一比，不過方寸之地。
園中四季花開不歇，移步換景，奇花異草遍植其間。單看一角，便知這府邸積攢了多少家底。
然而這樣龐大的家業，傳到賈敬、賈珍父子手上，不過兩代工夫，便被揮霍得所剩無幾。坐吃山空、立地成坑，絕非虛言，而是多少人家用慘痛換來的真切教訓。
眾人來到會芳園，繞過綠堂後，賈旭落座主位，尤氏則垂手肅立，靜候吩咐。
賈旭見她神色拘謹、舉止小心，開口道：“大嫂不必這般拘束。如今大哥和侄兒已被發配三千裡，我心裡縱有千般怨憤，也早隨風散了，斷不會牽連到你身上。”
尤氏一聽，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多謝叔叔體恤，妾身感激不盡。”
賈旭擡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吧，咱們好好說說府裡頭的事。”
尤氏依言坐下，低聲道：“府中諸事，全憑叔叔做主，妾身毫無異議。”
她對賈珍、賈蓉之事本就談不上怨懟，賈珍這些年根本沒把她當正經妻子看待，夫妻情分淡薄如紙，否則也不至於公然與尤二姐、尤三姐糾纏不清，毫無顧忌。
至於賈蓉，她更無半分掛念。那孩子壓根不是她所出，而是賈珍原配所生；尤氏隻是原配病故後，續娶進門的繼室。
正因她與賈珍、賈蓉皆無深厚牽連，又膝下無子，賈旭才容得下她。倘若她真有個兒子在旁，賈旭今日這副和顏悅色，怕是半分也難見。
賈旭瞧著尤氏這副溫順模樣，心裡也頗為滿意。人有時軟弱些，反倒是福氣，平日裡她從不隨賈珍父子欺壓自己，這份分寸，今日終於結出了善果。
賈旭接著道：“大哥流放遠地，此生恐難回京。大嫂這邊倒不必憂心：月例銀子、日常供給，從前什麼樣，往後仍照舊例，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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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照常住在原來的院子裡。若覺得清靜些更好，府裡幾處莊子任你挑，選個山水宜人的地方修座別院，花費由府裡出。”
尤氏聞言，心頭一鬆，喜意直湧上來。她原以為，哪怕賈旭不加罪於她，也必會將她逐出寧國府。真到了那一步，一個孤身婦人，無親無靠，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可眼前安排，遠超所望，不僅不必離府，待遇絲毫未減，還能按自己心意另擇居所，安穩度日。
她忙道：“多謝叔叔厚待。東郊山下有一處農莊，若可行，妾身願去那裡定居。修院的錢，妾身還有些私蓄，不勞府裡破費。”
尤氏雖性子柔弱，卻不糊塗。賈旭遲早要娶妻，他能容她，新奶奶未必肯容。與其日後尷尬難處，不如趁早體麵搬離，既保顏麵，又避是非。農莊清凈，自建小院，住得舒坦，不擾人眼；多年積攢的體己錢加上寧國府這塊招牌，養老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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